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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顺遂 闹钟响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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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到第三遍,方芜白才伸手去够手机。上半身起来了,腿没跟着动。
撑着床要坐起来,腰上使了劲,两条腿还在被子里躺着,一动没动。
伸手在小腿上掐了一把。疼,清清楚楚地疼。膝盖往下都是好的,皮肤是温的,捏下去有回弹,脚趾头还能自己蜷一蜷,知觉一点没少,就是不听他使唤。
第二遍掐得更重,指甲陷进去,留下四个白印。腿还是不动。
方芜白一手抓床沿,一手抓住床头柜,把自己往床边挪。脚一碰到地就知道了,两条腿撑不住人,往前一送,他先着了地。
地砖是凉的,隔着睡衣也凉。趴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屋里没别人。上铺昨晚说要去通宵,下铺两个这两天在隔壁楼赶实验,都没回来。
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墙上就散了。
手机在枕头边上。撑着胳膊够到,手心全是汗,差点滑出去。
通讯录翻到师兄那一条,拨过去,响了两声通了,那边还没睡醒,含含糊糊喂了一声。
方芜白说,师兄,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我的腿动不了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接着是被子滑下去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醒过来就这样。
衣服摩擦的动静,钥匙碰在一起的声音。门锁着没有。
锁着。
等着,别乱动。
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喘。墙上的钟指着七点二十,地上那块砖的缝里夹着一根头发,很细。
不到十分钟,楼道里就有脚步上来了,一步两级,到门口停住,门拍了两下,又按门铃。师兄在外面喊他的名字。
门从里面插着,得他自己去开。胳膊把上半身撑起来,往门那边挪,膝盖在地上磨,磨得发热。挪到门边,抬手把插销拨开。
门开的时候,师兄站在门口,头发翘着一撮,外套拉链没拉,看见他趴在地上,人愣在那儿没动。
愣了两秒,师兄进来把包往地上一扔,蹲下来,两只手插到他腋下往上提,提了一下没提动。
方芜白说,我腿使不上力。
师兄骂了句脏话,手上放轻了些,问,疼不疼。
不疼。
师兄的动作停在半空,骂了第二句,说这才他妈叫吓人。
把他架到床边坐着,自己蹲在地上喘了半天,喘匀了说,去医院。
方芜白说,脸还没洗。
师兄说,洗什么洗。
收拾东西的时候师兄在屋里转了两圈,抓了他的手机充电器,又去衣柜里扯了件外套。
出了宿舍门,师兄蹲下来,说你上来。
方芜白说不用背。
师兄说,你他妈上来。
背上以后,楼梯间的声控灯跺一脚才亮。走到三楼拐角停了一回,师兄喘得厉害,说你得减减肥。方芜白说我一百三。师兄说,那就是我虚。
下到二楼,对门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提垃圾袋的女人,看见他俩,往墙边让了让。师兄说了声借过,一步一步往下挪。
出了楼门,早上的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车是拦的。早上七点多路上车不多,等了一会儿才停下一辆。师兄把他先扶进后座,自己坐另一边,跟司机说去最近的医院,快的。
急诊这时候人还不算多。分诊台的护士问了两句,推了张床过来。
抽血,拍片,做肌电图,一套下来到了中午。
做肌电图的时候,一根细针扎进小腿的肌肉里,医生盯着屏幕让他使点劲。他使了,屏幕上那道线几乎没动。
医生说,再使。他说我在使了。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针往外挪了挪,换了个位置重新来。
师兄拿着单子跑上跑下,中间打了个电话回实验室,说他今天去不了,家里有急事。那边问什么事,他说回头讲。
片子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神经内科的医生来了两趟,片子夹在灯箱上看了很久,问他最近摔过没有,吃过什么药,发过烧没有,家里有没有人得过类似的病。
父亲扶着墙的样子冒出来一下,他说,我爸腰不好。
医生说,那不一样。又问,你自己感觉,是使不上劲,还是不听使唤。
方芜白想了想,说,像没连上。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说先住下来,明天安排会诊,神经、免疫、影像几边一起看。
那得住多久。方芜白问。
医生说,先把能查的查完。
办住院的时候,护士问有没有家属。师兄说,我是他师兄。
护士说,那得本人签。
方芜白把名字签了,写得比平时慢,笔画倒是没歪。入院单上诊断那一栏是空的,医生没填。师兄要去交押金,方芜白说钱回头还你,师兄说你闭嘴。
病房是三人间,他靠窗,帘子拉了一半。隔壁床的老头在挂水,见他被推进来,扭头看了两眼,问,小伙子,你什么毛病。
方芜白说,还没查出来。
老头说,那比我强,我这毛病一数一大堆。
另一张床空着。
消息是从这天下午开始往里进的。
录用通知躺在手机最上面。隔了两个钟头,评奖名单下来,他名字在第二行。傍晚学院发来消息,请他下个月去论坛做一个报告。
群里一条接一条,全是恭喜。师兄凑过来看了眼屏幕,说你小子这是撞的什么运,前脚躺下后脚好事全来了。
方芜白没接话。一条条看过去,回了谢谢。
陈老师发来两条。头一条说先把身体顾好,稿子不用管。第二条说,论坛那边我替你应下了,等你回来再讲。
盯着第二条看了会儿,回了个好。
过了半个钟头又进来一条,说明天让你同门把手上那摊活接一接,东西发给他就行,不用自己盯着。
群里有人问,学长那个模型什么时候能跑,就他弄得明白。看着这条,没回。
日程表上还压着下个月的论坛、下学期的项目、年底的答辩。日历往前往后翻了两遍,翻完扣在桌上。
晚上又来一条,年初投出去的那篇,半年没动静,那边忽然发来录用通知,还问他要不要推荐到封面。盯着看了很久。
那三句话,是这天晚上想起来的。
学业顺遂。导师不再压迫。过上躺平的日子。
头两句是真的,第三句也是真的,就是没有一句是他当时想要的那个意思。
庙里那晚他其实没当真。跟着大家闹哄哄磕完三下就出来了,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没细想,谁会把这种事当真。
被子里动了动脚趾。十个脚趾依次蜷起来,又依次松开,一个不落。能动的地方他都数过了,从脚趾往上,到膝盖就不行,像有人拿尺子在上头画了一道线。
想上厕所的时候,喊了护士。护士拿了个便盆进来,交代两句就出去了,走前把帘子替他拉严。
弄完,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窗玻璃黑着,映出帘子上一道褶皱。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趟会诊,三个医生,一个年轻的在后面拿本子记。让他动脚趾,屈膝,抬腿,一样一样试过来。
有人拿小锤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问有没有感觉。他说有。另一个捏他的脚背,问这里呢。他说也有。
最后那位年长的医生说,先按免疫的方向查一轮,把该排的都排掉。
能排掉多少。他问。
医生说,一半以上是能排的。
住院第二天,他往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人在医院,没事,别担心。
中午室友来了,背着他的电脑包,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沓稿子,站在门口先问要不要陪床。他说不用。
室友把东西放在柜子上,站着刷了会儿手机,没刷进去,说那我先回,你有事打电话。走的时候脚步很轻,门关得也很轻。
同门把手上那摊活接过去了,可有几样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电脑架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看数据,看一会儿眼睛发酸,把屏幕推远了些,过一会儿又拉回来。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
先说邻居家孩子下个月办事,让他回去吃席,又说他爸那个腰这两天又不行了,早上起来得扶着墙走。
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尽量放得跟平常一样。
母亲说,你声音不对。
他说,熬夜了。
母亲说,那早点睡。顿了一下,又说忙就不用回来了,家里没别的事。
他说好。
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枕边。
没跟母亲说。她要是知道了,今晚就得往车站跑,一晚上合不上眼,来了也只能站在床边看着他,帮不上什么,还得他分神去哄。这话他张不开口。
第三天,唐果来了。她进了病房门眼睛就红了,抱着一兜水果站在那儿,说学长你怎么不告诉我。
方芜白说,别哭。
唐果把眼泪硬憋回去,进来把水果放在柜子上,问他疼不疼,问她能不能帮上什么。
他说不用。
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还来。
他说,别来。
她说,我明天还来。
出门的时候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兜里的橘子滚了两个出来,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捡完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师兄晚上又来了,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粥。盖子拧开,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方芜白伸手去接,手是稳的。
师兄说,椅子上凑合一晚。
方芜白说,你回去。
师兄说,你管我。
师兄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刷。刷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窗台上的输液瓶,再低下头接着刷。
半夜醒过一次。灯还开着,师兄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机滑到大腿上,屏幕还亮着。
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师兄醒了一下,揉着眼睛问几点了,他说不知道。师兄低头看手机,说才两点,睡吧,又歪回去。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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