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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拜 锅底烧到最 ...

  •   锅底烧到最后,红油在上面凝出一层薄壳,包间里的灯偏黄,把那层壳照得像一块琥珀。
      方芜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小臂,正用筷子从锅里挑最后一段粉条。他的手很稳,挑得准,粉条在筷子尖上挂住,一路没断,稳稳落进碗里。
      对面的师兄端着杯子晃过来,肩膀有点飘,说这杯你可得喝,陈老师今天都夸你了。
      "他今天夸我,"方芜白把杯子往桌沿推了半寸,"明天照样让我三天改完。"
      一桌人都笑了。
      有人问他下学期的项目定了没有,他说定了。师姐感慨了一句,说我们这批人里就学长最不让人操心,这话说得一桌人都点头,方芜白低头把碗里剩的那点汤喝完了。
      话题从项目转到工作,又转到谁还没脱单。有人起哄问他,他抬手挡了一下,说这个问题今年问过三回了。唐果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那就再问第四回。
      唐果今年研一,话密,办事毛躁,上个月拿电饭锅在实验室煮汤圆,把整层楼的电闸都跳了,被陈老师骂完,第二天照样端着一锅汤圆来分。
      中间的师弟在抱怨他导师,说这个月已经改到第七稿。唐果转头说学长你听听,人家七稿。方芜白说我听着呢,我上周那篇是三稿打回来的。
      桌上的汤已经结了皮,没人再动筷子,只有唐果还在捞锅里最后那点粉丝。
      师兄笑完还是没走,把那杯酒自己喝了,说是替你喝的,你欠我一顿。
      方芜白说记着。师兄拍拍他的肩,说你少熬点夜,看着比去年老。
      笑够了就散,各自掏手机叫车,讨论谁顺路谁不顺路。买单的时候几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还是师兄扫的码。
      方芜白坐着没动,等人起得差不多才站起来,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掌心那点汗黏在桌布上,他便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学长。"唐果凑过来,脸颊喝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你不急着回去吧。"
      这不是问句。
      方芜白看了她一眼,这会儿她拽着他的袖子不放,说城南巷子里有个小庙,她室友上个月去求了个offer,前天就到了。
      "她是自己投的简历。"
      "她还求了别的不方便说的。"唐果说得神神秘秘,又怕他真不来,立刻补上一句,"反正去嘛,我们几个都去,烧个香的事儿。"
      另外两个人已经站在路边等车,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刷手机,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种事他向来不信,可眼下他也没别的地方要去。
      他本来是要拒绝的。
      可这周论文又被打了回来,评语写了三条,每条都在说他还可以更扎实。中午陈老师找他谈话,说下学期有个项目,问他愿不愿意跟,他答应了,答应完就知道自己又挖了个坑。
      这三年他好像一直在挖坑,挖一个跳进去,再挖下一个,跳得很熟练,别人还站在坑边上夸他能干。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还挂着,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腿有点沉。
      所以那晚他还是跟着去了。
      车是师兄叫的,五个人挤一辆,从校门口出发的时候夜里的风已经凉了。后座有人喝多了,靠在他肩上睡了半路,压得他半边肩膀发麻,他也没推开。
      巷子在城南,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车停在路口,往里走的时候路灯坏了两盏。
      剩下的隔三四米一盏,光是闷的,照在地上像一块块脏掉的黄油。
      两边是老居民楼,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挂着的裤衩和床单在夜风里轻轻晃,晃得很慢。
      巷口有家关了门的小卖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看不清是哪一年贴上去的。唐果说白天来还能买瓶水,晚上就只剩这个。
      师兄在后面笑,说你们这儿连个庙都这么费劲,唐果不服气,说人家是好多人来还愿才留下来的东西。
      "据说很灵的。"唐果又说,"我室友去求的时候还哭了。"
      "你室友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我嘴严啊。"
      有人鞋跟在砖缝里卡了一下,骂了一句,声音在两边楼之间弹了两下才散。
      墙根底下那个龛一尺来宽,半人高,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木头本来的颜色。里面供着一尊泥捏的小像,巴掌大,眉眼被年岁磨平了,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是哪一位。
      没人说得清这像供的是谁,巷子里的老人也只说,从他们小时候起就这么摆着。
      师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留个证据。唐果回头瞪他,说你别乱发,不尊重。
      龛前的石板上有别人留下的东西,两个塑料打火机,一盒拆开的香,还有半个橘子和一张贴歪的小广告,写着高价回收旧手机。
      小像的底座上压着几张折起来的纸,边角被雨水泡软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也没人伸手去翻。
      方芜白站在墙根下,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带着水汽,混着一股旧布晒过太阳又受了潮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后面有人在催,说快点儿,明天还有课。他说知道了,脚却没动。
      "学长先来。"唐果把三支香塞进他手里,帮他点上,火苗在她手心里颤了两下。
      香盒在她兜里揣了一路,还带着点她的体温,到他手里很快就散了。
      "我不用,我来是陪你们的。"
      "陪也得拜。"她理直气壮,"你这样空手站着,人家会觉得你不尊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最便宜的那种,纸盒受了潮,捏着有点软,火光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烟味很淡。
      他笑了一下,说行,把香插进龛前的沙里,两手合上,弯下腰去。
      第一拜磕得敷衍,额头离地还有一拳。第二拜也差不多。
      到第三拜的时候他不知怎么慢了下来,腰弯到底,额头抵着那块石头,停了半秒。石面冰凉,凉气透过皮肤一寸一寸往上爬,他想起下午站在台阶上的那点沉。
      那半秒里,他把那句话说完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堂堂一个研三,站在一条连路灯都坏了的巷子里,跟一尊巴掌大的泥像讲一件连室友都没说过的事。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到一边。
      后面的人依次上前。唐果拜得最认真,闭着眼念叨了好一会儿,睫毛一直在动,有人求毕业,有人求对象,师姐说她只求别再长痘。
      等大家都拜完了,唐果回头问他许的什么,他说没说,她说肯定又跟论文有关。他没否认,也没承认,跟着众人往巷口走。
      走的时候唐果又对着那尊小像鞠了一躬,说打扰了。方芜白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唐果还在前头讲她室友那个offer,讲得有鼻子有眼。方芜白落在最后,脚底下踩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回头。
      回车上的路上,唐果走在他旁边,忽然小声问他,学长你是不是特别累。方芜白说没有。唐果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回程的车里还是那五个人,他坐后排中间,肩膀被两边夹着,一路没说话。
      不知谁的耳机漏音,放着一首很吵的歌。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走到远处连成一条线。
      到宿舍楼下快十一点半。楼下的快递柜亮着一小块蓝光,有人半夜还在取件。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不在,桌上摊着他没写完的稿子,屏幕上停在一个写到一半的句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跺了下脚,灯没亮,就摸着栏杆上去了。
      他开门,脱外套,去洗手。卫生间的灯是白的,亮得刺眼。
      水是凉的,他搓了两下手指,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些,眼下有一点青。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被他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进,弹在桶沿上。他没捡。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是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就是墙根底下那个龛,配了三个字:拜过了。
      他还没来得及锁屏,屏幕又亮起来。
      陈老师发来一句话:稿子先放着吧,不用改了。
      方芜白站在洗手池前面,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不对劲。
      陈老师从不讲"不用改了"这种话,哪怕是一篇挂了半年的旧稿,他也要说一句再顺一遍。他要是说不用改了,多半是觉得这稿子没救了。
      方芜白盯着屏幕,指尖悬在上头,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着,中间还是想去拿,最后没拿。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一直走到隔壁,然后开门,关门,很轻。
      枕头边上那本摊开看了半个月的书,还停在原来那一页。他伸手把书扣上,关了灯。
      外套搭在椅背上,那股旧布受潮的味道还跟着他。
      他在黑暗里躺着,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念完自己笑了一声,翻了个身。
      那晚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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