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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分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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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楼下早点摊的煤气灶先"噗"了一声,铁皮瓢刮着锅底,一下一下隔着玻璃传上来。
蒸汽把那盏黄灯裹成一团,摊主夫妇的影子在里面晃。方芜白醒着,听了一阵,听出是第一锅浆子下了锅。
沈楠比他起得还早。客厅里一直有很轻的动静:抹布擦过桌面,椅子挪开半寸,走两步停一下。她怕吵着他,走得像在别人家做客。
茶几上摆了三个杯子,摆成一条线。方芜白数了数家里的人,问她第三个是给谁的。
"给阿姨。"她把杯子又挪了挪,"万一她坐这边呢。"
他母亲下午两点到。
她从昨天晚上擦到今天早上,柜顶擦过两遍,把窗帘拆下来洗了,晾在卫生间里还没干。
练话是在厨房对着玻璃练的。第一回说的是阿姨好,第二回说成了阿姨吃好,第三回干脆成了阿姨慢走。练完她坐在小板凳上叹气,问方芜白,你妈喜欢什么样的人。
方芜白说难说。她就站起来,把桌子又擦了一遍。
她还翻出一件旧毛衣套上,说这个是正经人穿的。方芜白说那件是他的。她说你的也行,又觉得袖子太长,脱下来叠好了放回柜里。
中午她做了四个菜。第三道糊了,她自己先尝了一口,说能吃,然后把糊的那面朝下摆进盘子里。方芜白看着她摆,没说什么。
老熟人落在窗台上,爪子敲了两下玻璃。
沈楠举着抹布冲过去,隔着玻璃冲它摆手,压着嗓子说今天不行,今天有客人,明天加倍。鸟不听,又敲了两下。
她只好抓了一把小米撒出去,回头跟他解释,说鸟也是家里的人。
两点整,门敲了三下。
方母进来先没坐,站在玄关把屋子看了一圈:鞋架、叠得整齐的沙发被、窗台上那颗红车,最后才看沈楠。
方母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双新摆的拖鞋,说不是我的码。
沈楠赶紧把自己那双棉的推过去,说阿姨穿这个,这个暖和。方母说不用,穿自己的鞋进来了,进门之前在地垫上蹭了两下。
沈楠说阿姨好。这回说对了,她自己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阿姨吃好,转身往厨房跑,说水开了。
水是她早上烧的,倒进杯子烫手。她捏着杯沿试了两下,觉得能端了,才端到方母手边。
上午她问过方芜白,你妈喝什么茶。他家里没有茶。她下午下楼买了一小盒回来,拆开问他,泡几片叶子。
方母坐下,把杯子往边上推了半寸,问方芜白这半个月怎么样。他说好一些。她问谁在照顾你。他说她。方母就朝厨房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暖气片在响,窗帘半干,屋里有一股洗过的棉布味。桌上的钟走得很清楚。
沈楠端着一盘排骨出来,方母问她叫什么,哪儿的人,多大了。她说她叫沈楠,家里没什么人了。
"没什么人是什么意思。"方母问。
她愣了一下,说就是没有了,说完停了停,改口说我那边没有什么人了。方母没追这一句。
她又问她在哪儿念的书。沈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没上过学。方母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回盘子里。
那顿饭吃得慢。方母说排骨盐放多了,沈楠说我记着了,下次就放一遍。
后来方母问起那道青菜,沈楠说是楼下第三家摊子买的,卖菜的姓王。
她说那摊子靠着一棵银杏,下午收摊早,买晚了就没有了。方母哦了一声,没接。
她又把另外三道菜的来路报了一遍,报得清楚,像交底。
汤是她盛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响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她拿抹布去擦,擦完站在旁边看着方母喝了一口,才退回厨房。
方母还问了一句,说你们平时怎么过。沈楠就报了:七点半早饭,九点药,十一点翻身,下午三点按手。报完她补一句,他有时候不听话,不肯翻身,得说两遍。
方母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问方芜白,这病,医生怎么说。他说查不出。她问钱呢。他说有。她问以后呢。他没答。
"你二舅问过几回,"方母说,"说要不要请个人来轮着。"
方芜白说不请。
方母问,那不请,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打算去登记。"方芜白说。
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很轻。方母把杯子放下,看着他,看了很久,问:你想清楚了。
"有人照顾,名正言顺,省得外头闲话。"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
厨房里水声响起来,比平时大。方母也朝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方母进厨房洗手。她站在水池边上,看沈楠洗碗,问了一句,你图什么。
沈楠手上没停,说我不图。
方母看了一眼客厅窗台上那颗红车,问那是什么。
沈楠说是我赢的。方母没听懂,也没再问,抽了张纸擦手,出去了。
窗帘是方母帮着挂回去的。两个人踮着脚,沈楠踩的那张凳子晃了一下,方母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完把手收回去,说挂正一点,右边高了。
要走的时候方母在玄关那儿停了停,跟儿子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你从小到大,我没拦过你的事,这一回我也不拦。
她弯腰穿鞋,顺口提起城南那片老巷下个月动工,说拆到巷尾,那间小破庙大概也留不下来了,前两天还有人去拍了照。
厨房里一个勺子掉进水池,响得很脆。方母回头看,沈楠正站在水池边,袖子湿了一截。方芜白把话接过去,问他妈几点到家。
方母开门之前,回头跟沈楠说,粥熬得不错。
沈楠说,我盐放了两次。
方母愣了一下,说了声哦,走了。
沈楠把桌上那三个杯子收进厨房。第三个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她倒掉,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傍晚陈老师打来电话,问论文的进度。老师说组里月底要交中期材料,他那部分要不要先取回去,让别人接着做。
方芜白说好。
老师又说,位置给你留着,你安心养。
他说谢谢老师。老师又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才挂电话。他让沈楠把手机调成静音。
晚饭后同门群里有人发消息,问方芜白最近怎么样,后头跟着一串问候。他回了两个字,还行。
话头很快转去别的事上,有人贴了篇新论文的截图,底下开始讨论。他把那个群也免了打扰。
第二天她下楼买菜,回来晚了一刻钟。隔壁阿姨在楼道口拦住她,问她是方家什么人,他家里知不知道,她多大了。她一条一条答了。
阿姨叹了口气,说姑娘,这种事吃力不讨好。
沈楠没接话,把菜篮子换了只手,上楼。到家她什么也没说。那天的菜买多了,冰箱塞不下,她把多出来的两把菜送去了隔壁。
夜里她给他剪指甲。剪到一半她问,名分是什么。
方芜白说了半天,说就是别人问起来,你是我的家里人。
她琢磨了一下,说哦,那就是以后我有名字了。
他原本预备了一堆话,怕她多想,怕她当这是桩买卖。她一开口,那些话都没用上。
剪完了她又问,那你今天说的那些理由,是真的吗。
他说是真的。
她说,还有别的吗。
他停了一会儿,说,有。
她等着。他后来说,没别的了。
沈楠低头把指甲屑扫进手心,扫完了说,那我要是哪天照顾不好呢。后半句她咽下去了。
"那就重新照顾。"方芜白说。
她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户口本,阿姨下次带。写完笔尖悬在纸上,又问要不要买喜糖。
他说买什么。
她说她明天去问楼下摊主,结婚吃什么糖。他说摊主不一定知道。她说那就问大爷,大爷什么都知道。
方芜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很小:喜糖,问大爷。
写完了她想起一件事,去翻衣柜,说要找件好点的衣服。翻来翻去都是他的。
她随便抓了件衬衫套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就找了根别针把袖口别住。别完走到床边转了一圈,两只袖子垂着打摆子。
"这个行不行。"她问。
方芜白看了她一会儿,说行。
她又问了句,登记那天你去不了怎么办。
他说能去,得有人陪着。
她说那我扶着。
她没去睡,先拿软尺给他量了量腕子,说要给他收袖子,量了两遍,把数记在本子上。她说太细了,比上个月还细。
量完她从柜子里翻出针线盒,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穿针穿了两回才穿过去。
灯关了以后她说她睡不着。方芜白让她数羊。
她说羊不好数,她数鸟。数到第七只她就不出声了。他等她睡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老熟人算两只,因为它吃得比别的多。
枕头那边很久没有动静,呼吸慢慢匀下去。方芜白想起他妈说的那条巷子。他念大学的时候从那巷子里走过,巷尾有家面馆,面是粗的,带碱,他后来在别处再没吃到过。
他朝窗台那边看了一眼。那颗车摆得很正,红的那面朝着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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