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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礼 老裁缝铺在 ...

  •   老裁缝铺在巷口第二间,门帘是厚棉的,掀起来先带出一股浆糊味,接着是缝纫机踩空的咔哒声。
      铺子里堆着布,红的黑的压在架子底下,柜台上摊着纸样,边角都卷起来了。老裁缝姓周,七十多,老花镜的镜腿用胶布缠着,说话的时候眼镜老往下滑。
      师兄开车送他们过来,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周师傅量肩膀、量臂长,一边量一边报数,让沈楠记。
      她记在本子上,第一行就把胸围填进了腰围那格。周师傅看了她一眼,把格子划掉,让她重写。
      写到第三回她说师傅你慢点,我手跟不上。周师傅慢了一点,报完一个数还多等半拍,看她写完才往下量。
      量到腰的时候他报了个数,她写下来念了一遍,说这么细啊。周师傅让她再念一遍。她念错了,少了一位。
      方芜白说,少的那一位是她自己去掉的,不是人家的。
      周师傅笑得眼镜往下滑,把尺子搭在肩上推了推镜框。他问沈楠,新娘子要做什么颜色。
      "随便。"她说。
      周师傅说不兴随便,结婚哪能随便。
      她想了半天,说那就要跟他一样的。周师傅摇头,说那不叫一样,那叫配。他从架子底下抽出一块深灰的料子在她肩上比了比,说姑娘太瘦,压不住,得换个亮一点的。
      沈楠问,结婚为什么得做两身。
      周师傅说,一身穿给人看,一身穿给自己看。
      她点点头,在本子最后一页记了下来,写完又问了一句,自己看的那身给谁看。
      周师傅乐了,说给灶台看。
      她又问,那天要说的话,是不是得提前背下来。
      周师傅说不用背,说什么都成,别说到一半哭出来就行。她把这句话也记上了,写完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轮到她量的时候,她站直了,把手抬起来。方芜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胳膊细,肩也窄,软尺绕过去,两头对不上,还富余一截。
      量完了她过去给他理领子,理平了,又顺手把肩上一根线头拈掉。手指在他颈子那儿停了一下,拿开的时候很轻。
      周师傅收尺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姑娘属什么。
      沈楠说不知道。周师傅说,这也有不知道的。她没答,方芜白把话接过去,问她下周能不能送来。
      周师傅这才问他手怎么了。方芜白说病,周师傅又问,那天要不要人扶,他说要。
      周师傅在纸样上画了两笔,说那我把袖子做宽点,好扶。画完抬眼看了一下沈楠,说姑娘到时候往这边站,别站反了。
      隔了两天样衣到了。她先给自己套上,裙子下摆长,她踩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被自己的裙角绊住,整个人扑在床沿上,压得床垫响了一声。
      方芜白"嘶"了一下。她赶紧爬起来问他压着没有,一边问一边把裙子撩起来看了看,说这个不行,得让人改短一寸。
      方芜白让她再走一遍。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转了个身,裙摆扫过桌角,把那盒棋子带倒了,红子黑子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最后把那颗车拈出来单独放在手心里看,看完搁回窗台原来的位置。
      捡完了她站直,问他好不好看。方芜白说好看。
      她把裙子提起来抖了抖,说,你每次都说好看。他说这次也是真的。她哼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走到门口又把裙摆提得高了一点。
      方母托人送来一对枕套,旧的,白布,边上绣着两朵很矮的花。袋子里没有字条。
      隔一天方母自己又来,坐了半个钟头。她把枕套从袋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抚平,说这是我娘的,洗过很多回,还能用。
      沈楠说谢谢阿姨。方母看着她把那对枕套收进柜子,又看她回身去喂方芜白喝汤。勺子送到嘴边的时候,她手腕抬得太高,汤从勺沿上淌下来一点,滴在被面上。
      方母开口说,你这样喂,他要噎着。她走过去,把沈楠的手往下按了半寸,说这个角度,勺子在嘴边停一下,让他自己抿。
      沈楠照着做了一遍,这回没洒。她抬头跟方母说,我记住了。
      方母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说孩子,你怎么什么都不要。
      沈楠手里还端着碗,想了想,说我要这个。她指的是那对枕套。
      方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他这病,你别抱太大指望。
      沈楠说,我不指望。方母问,那你图什么。她说,我住在这儿。
      方母没接下半句,把袋子折好压平,放在沙发扶手上,走了。出门之前她朝墙上看了一眼,那面墙上贴着一张 A4 纸,边上都起毛了,上头是七点半早饭、九点药、十一点翻身。
      □□的事是她先提的。她问登记那天要带什么。
      方芜白说要两个人的证件。她"啊"了一声,说她拿不出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问,是没有,还是不想拿。
      她说没有。说这话的时候她把手插进围裙兜里,插进去又拿出来。
      他问户口本在哪儿。她说在那边。他问哪边。她说老家。他说那去补,一个月能下来。她问,那要是没有老家呢。
      方芜白没有立刻接。暖气片在响,窗外有人推着车子过去,铁架子吱呀了一声。她站在床边,手指头在围裙上绞了两下,绞得那块布起了褶。
      后来他说,那就先办酒,手续往后放。
      她愣了一下,说那不合法。他说先办。
      她那晚在客厅坐着,本子摊开,写了半天,只划掉一行。划掉的那行他后来看见了,笔画被涂成一团黑,看不出写的什么。
      隔一天他绕了一句,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答得很快,说我不想算了。
      那天后半夜他醒过一次。客厅灯亮着一条边,她坐在沙发上,把他的药按日期一格一格分出来,分完了又数了一遍,数完再数一遍。
      他听她小声说了一句,我要是哪天弄错了。后头的话没出来。
      药格扣上的声音很轻,一格格按下去,按完了她才关灯。
      请帖是他让师兄买回来的,一叠,红纸,正面空着。她问要请多少桌。他说一桌。
      她说那剩下九十九张做什么。他说留着,以后写别的。
      名单是她列的。列了半页:楼下棋摊的凶大爷、卖菜的姓王的、隔壁阿姨、摊煎饼的。写到后面她停下来问他,老熟人算不算。
      方芜白问谁是老熟人。她说那只鸟。他说不算。
      她哦了一声,还是在纸上记了个括号,写"麻雀不算",写完自己看了看,把括号划掉了。
      写名字才是难事。她那个"楠"字写得还行,他那个"芜"字总少一横。她练了半页纸,写废六七张请帖,桌上铺得满满的。
      方芜白让她把笔放下,说那一横要在中间。
      她问中间在哪儿。
      他说,你抬头,看看我的名字在哪儿。
      她把写好的按顺序码齐,用一根橡皮筋扎上,数了三遍确认够用。扎好以后她把这叠请帖立在桌上,立了两回倒了两回,最后靠住笔筒才立住。
      她问他一桌坐几个人。他说八个。她算了算,说那还能请三个。
      她在名单末尾添了三个空括号,写上待定,问他待定算不算请了。他说算,空着也算。
      最后一张写完,她的笔尖悬着,说她那边没有人要请。
      方芜白说那就空着。她说空着不好看。他说,那就写我的。
      那天夜里她扶他躺下,把枕头拍松,拍了两下,把他的脑袋扶到正中间,又把被角掖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啊"了一声抬头。
      方芜白说,你过来一点。她往下压了压身子,头发扫在他脸上,有点痒。她问干什么。
      他说,低头。
      她低头了。停在那儿,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块儿,暖气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她问了一句,我能不能。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是她先凑过去的。她亲在他嘴角上,亲歪了。
      亲完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半天没动。
      方芜白把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上。
      她"啊"了一声,直起身,一只拖鞋掉了,捡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被角掖了第四遍,说睡觉。
      灯关了。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碰到的地方还热着,像被人摁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当没事。她端粥过来,手腕抖了一下,粥洒在桌沿上,顺着一路淌到地上。她拿了抹布去擦,擦到一半抬头,正撞上他看她的眼睛。
      谁都没说话。她低下头接着擦,耳朵红到了脖子。
      那张写废的请帖他没让扔。上头"芜"字少一横,她的名字跟在他后头,写得歪,但一个笔画都不缺。
      他让她把这张压在枕头底下。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六。周师傅说衣服赶得上,改一寸也赶得上。
      灯灭了以后,沙发那边有翻身的动静。隔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看看日子。
      方芜白问看什么。她说看那天宜不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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