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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松 沈楠按到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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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楠按到脚背的时候,那几只脚趾自己弯了一下,扣在她指头上。
她给他按手按腿,按了两个多月,闭着眼都摸得着地方。脚是最远的那一节,往常按完就收工。这一下出来,她的手停住了。
那几只趾头扣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松得比扣的时候还慢。
"动了。"她说。
方芜白从枕头上转过脸,问什么动了。
"你的脚。"她的声音发飘,"刚才那下是你自己动的,不是我按的。"
方芜白盯着被子。被子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两只脚还是老样子,跟这两个多月里的每一天一样。
"你再动一下。"她说。
他没动。他试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下命令,命令走到脚趾那儿就散了,像隔着一层棉花往外喊。
"没动。"他说。
"你刚才动了。"她说得很快,"我手心里,三根一起勾的。"
他没接。被子里的手在床单上按了按,那是他现在唯一会做的动作,按一按,撑一撑。
沈楠把手放回去,托住他的脚跟,不按了,就那么放着。她盯着被子,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她等得很久。久到屋里那点声音都沉下去了。
然后那几只脚趾又动了一下。
这回轻,只勾了一点,勾在她掌心正中。
沈楠"啊"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又赶紧放回去,怕它跑了。
她哭的时候没出声,先蹲下去,脸朝着被子。蹲了一会儿肩膀开始抖,抖着抖着漏出一声,她自己捂住了嘴。她这么哭过一回,上一回哭的是别的事。
方芜白没哭。他看着她蹲在床边,看了很久。等她肩膀不抖了,他才开口,嗓音比平时低:"这事先别说。"
沈楠把脸从被子上抬起来,眼睛通红,一时没跟上,问说什么。
"我这个。"他往被子里看了一眼,"谁也别告诉。"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完去洗手间抹了两把脸,回来给他掖被角,把牙刷挤好搁在他手边,一套做下来手是稳的。
那天早饭她煮多了,锅里剩了半锅。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回头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方芜白说先不去。
沈楠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前头几页是棋谱,再往前是买菜的账,她翻了三四页才找到空的地方。
第一行她想写康复,写完了看着别扭,划掉,改训练,还是别扭,最后写的是"每天要做的事"。
"一天三回。"她说,"早上、中午、晚上各一遍。"
方芜白让她把早上的念出来听听。
她念:一,动脚趾,左右各十次;二,勾脚背,十次;三,转脚踝,十次。念到第四项她卡住了,回过头去问,三是转,还是绕。
方芜白说绕。
她说转跟绕不是一回事吗。
他说你绕一个给我看。
她拿自己的手脚比划了半天,说差不多,就把两个都写上了。
方芜白没纠正。他让她接着往下念。
那天下午她坐在床边看手机,声音开得很小,一个人对着屏幕点头。方芜白问看什么,她说学别人怎么按。
看了半个多钟头,她退出来,说网上讲的都不一样。有的说先热敷,有的说千万别热敷,还有的配了药方。她拿不定主意。
"那就都别听。"方芜白说。
"我挑了一个。"她说得很认真,"那个老师看着最靠谱,他说得从脚趾起头,跟你现在一样。"
方芜白问哪个老师。
她把手机举过来给他看。屏幕里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垫子上,一只手扳着自己的脚背,一边扳一边数数,中气很足。
方芜白看了两眼,说这个人是扳自己的。
"对啊。"她说,"他自己能动,扳得动。你不能动,我扳你。"
他说行。
她照着那个样子做了两天,第三天自己添了两个动作。一个是把他的膝盖往两边轻轻晃,说这样能松。
另一个是捏脚心的肉,捏得他直想往回缩。方芜白说这个不叫康复,叫挠痒。她说挠痒也是活动。
她量他抬腿的高度。头一回拿尺子抵着床单量,量完在本子上写三厘米。第二回写两厘米。
她把两笔搁一起看了一会儿,说尺子没搁正,转身去找了本书立在床边,说抬到跟这本书一样高就算进步。
那本是《高等代数》。方芜白让她换一本,说这本太厚。
她捏着书皮问厚怎么了,厚才压得住。问完还是转身去换了一本薄的。
隔了一天书真换了,换成一本薄册子,是她的账本。她自己没察觉,翻出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说这本也不薄啊。
那几天他趁她出门买菜,给师兄打过一个电话。
他问的是城南那片巷子是不是要拆了。
师兄说拆是早说了,前年就贴过告示,一直没动。方芜白问巷子里原来有没有庙。师兄那边静了一下,说没印象,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芜白说随便问问,有点东西要用。
师兄说你先把自己写利索了再说别的事。他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他把通话记录删了。删到一半门响,她拎着一袋子菜进来。他把手机压回枕头底下,换了个姿势。
沈楠把菜搁在桌上,问他喝水没有。他说喝了。她过来摸杯子,是凉的。
"没喝。"她说,"杯子是凉的。"
"凉了也是喝过的。"他把眼睛闭回去,说不放心就再倒一杯。
她没跟他争,去厨房烧水。倒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得比平时长一点,然后就过去了。
第二天师兄又发来一条消息。他说托人翻到一张老照片,拍的是城南那片巷子的巷尾,年头早,糊得厉害。
照片里靠墙根的地方立着个矮东西,像砖垒的,也像块碑,看不清是什么。师兄问,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方芜白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退出来回了一个字:像。
回完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一半停住,长按,删了。
厨房里沈楠喊他,问中午吃面还是吃饭。他说面。她说面得等水开。他说不急。
这几天她买菜回来都要讲楼下的事。这天她说,隔壁阿姨在楼道口把她拦住了。
阿姨说这种病急不得,得慢慢养,又说她大姑子的邻居,瘫了五年,后来拄着东西能走,靠的是天天喝一种汤。
"阿姨要给我方子。"沈楠说,"我没要。"
方芜白问为什么。
"那汤得搁猪蹄。"她说,"你不吃猪蹄。"
他说可以喝。
她说她当时没想起来。
方芜白没再说话。他想起上个月她给他熬的那锅汤,浮着一层油,她撇了三遍。她说不油了,他尝着还是油。
午饭后她扶他坐起来。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胳膊从他背后绕过去。这个动作她做熟了,比头一回稳,稳到不用停,一起就起。
坐好以后他没马上松手,隔着衣服在她背心上握了一下。
沈楠僵了一瞬,问他是不是哪儿难受。
"没有。"他说,"我问你件事。"
她"嗯"了一声,手还搭在他背上。
"我要是好了,"他说得很慢,"你去哪儿。"
沈楠的手在他背上停住了。屋里只有水壶在灶上响,响到一半自己停了。
"我不去哪儿。"她说。
"哪儿都不去。"他把这句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哪儿都不去。"她又说了一遍。
他"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放好。
沈楠扶着他靠上枕头,转身去把水壶端下来,倒了半杯水,试过温度才递到他手边。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耳朵是红的。
他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自己把头往左边转,转到底,又转回来。这个动作他练了几天,脖子能转,转起来像根杆子在动。
沈楠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说再来一个。
他说转累了。
她说那歇会儿,歇完再来。
晚上她把本子摊开在桌上,跟他念进度。她说,今天动了十七次,比昨天多两次。她说,明天想给他试试脚踝。
方芜白说脚踝先慢着。
她问为什么。
他说脚踝连着后头,一次加太多会倒退。
她哦了一声,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个"缓"。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缓不是不做。
念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说等婚期过了,就带他去大医院挂专家号,排一个月也排。她说她打听过了,周五早上放号,得早点去。
方芜白说好。
她这才满意,把本子合上,去收拾厨房。水声响了一阵,比平时收得快。
夜里她睡着了。
方芜白没睡。等她那边呼吸匀了,他伸手把枕头旁边那个本子摸出来。白天她落在床头的,忘了拿。
他翻开最后那一页。上头写着"每天要做的事",底下是一串正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他数了数,到今天有七个半。
她记正字记到一半会画个小圈,大概是那天做得顺。这两天画圈的多了起来。
他往前翻。棋谱,买菜的账,再往前,是折了一角的那一页。
那页写着"必杀第二式",底下压着一个小方块,旧了,边角起了毛。他没打开。手指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跟摸出来的时候一样正。
他躺平,试了一下自己的腿。
腿还是抬不起来,膝盖那儿却比昨天松了一线,松到别人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觉得出。
天亮前他又睡着了一阵。醒的时候沈楠已经蹲在床边,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跟,另一只手张开,掌心朝上,等着。
"来。"她说,"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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