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被动是所愿皆所得》望山楠

13、寻 师兄进门的

　　师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进门先把它举起来，说推了。
　　方芜白在电话里托他跑了这一趟。他说城南那片要拆了，帮我看看巷尾那个石头座子还在不在。师兄说你这人真是。
　　第二天上午他就来了，来的时候推土机正往里开，蓝色围挡从巷口一路拉到巷尾，只留一条人能过的缝。
　　袋子里是一块石头，巴掌大，断口是新的。师兄说那东西在墙根底下埋了半截，他找人帮着刨，底座连着地，刨不动，只敲下来这么一块。
　　那片夹道两边的房子都塌得差不多了，只剩那一截墙还立着。座子前头堆着碎砖和塑料袋，一看就是好多年没人管过。
　　石头上头原来该有过字，磨得只剩一点印，像字的边。
　　"就剩这个了。"师兄把石头搁在桌上。
　　方芜白问他，在那儿碰到人没有。
　　师兄说碰到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蹲在边上看着推。他问那地方原来是什么，老头说是小庙。他问供的哪路佛。
　　老头说不是佛，是供的一个姑娘。
　　屋里静了一下。
　　师兄接着说，他问是哪个姑娘。老头说早年间的事，他小时候听他娘讲的，说巷子里有个姑娘，命不好，人没了，后来不知谁在墙根垒了个座子，逢年过节有人去上炷香。
　　他问那姑娘叫什么，老头说不知道，没人提名字，就叫那姑娘。
　　方芜白没接话。他把石头拿过来翻了个面，磨平的那面朝上。
　　"我还问了上头原来有什么。"师兄说，"他说有个像，石头的，他小时候爬上去看过，后来砸了。哪年砸的他也记不清。"
　　师兄问他，你查这些干什么。
　　方芜白说，写点东西要用。
　　师兄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说你有事就吱一声，别一个人扛。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那石头脏，搁桌上记得洗。
　　"对了。"师兄说，"陈老师前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
　　方芜白说，你就这么说。
　　师兄说，我怎么觉得你不想回去。
　　他没答。师兄站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厨房里响了一声。
　　是碗磕在水池边上。
　　沈楠从里头出来，手上还带着水，问师兄吃不吃中饭。师兄说不吃，他这就走，下午还去趟学校。
　　她说那别空手走，去拿了个苹果塞给他。苹果有点软，她又换了一个。
　　师兄走后，屋里静下来。
　　方芜白坐在床上，那块石头在他手边。沈楠收拾桌子，把塑料袋拎起来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石头。"他说。
　　她说这石头干什么用。
　　他说不知道。
　　她说那扔了吧，脏。
　　他说留着。
　　她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收起来搁到柜子底下，去厨房了。
　　方芜白一个人坐着，把那块石头在手里翻了两遍。断口那边是新的，白的，边上还带着石粉。磨平的那一头是旧的，摸上去光的，像被人摸过很多年。
　　中午的饭剩下小半锅。方芜白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有人来。
　　她正在收碗，说不知道，就是多煮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收完碗把锅盖盖上，盖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问，刚才那老头说的姑娘是谁。
　　方芜白说不知道。
　　"那挺可怜的。"她说。
　　说完她自己停了停，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转身去把水池里的碗洗完。
　　下午她给他活动手指。做到一半，那几根指头忽然自己收拢，把她的两根手指拢住了。
　　沈楠"哎"了一声，说你别掐。他没松。她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又把手放回去，说再来一次。他握住了。她开始数，松，握，松，握，数到第五次她说停，快停下，再握我要肿了。
　　"这叫握力训练。"方芜白说。
　　她把手抽回来甩了甩，说训练你掐我干什么，甩完就跑去厨房拿了个橘子，搁在他手心里，说握这个。他握住了，橘子没掉。她"呀"了一声，又跑去拿了第二个。
　　两个橘子在他手里挨个握过，皮上留下几道印子。她数了数，说今天算超额，本子上得记一笔。
　　晚饭是面。碗放在他手边，筷子摆好了，他没动筷子。
　　"用勺。"她说。
　　他把手伸过去，摸到勺子，捏住柄。柄是圆的，滑，捏了两下才稳住，舀起来，送到嘴边，半路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把勺放下，歇了一会儿，又舀第二勺。
　　第二勺进了嘴。
　　沈楠坐在对面，一直没动筷子，就看着他吃。他吃到第五勺的时候，她才低头吃自己的。
　　晚上他把电脑要了出来。
　　她正收桌子，问他干什么用。他说论文要改，跟老师那边对一下。她把柜门打开，把那台电脑搬出来，用袖子擦了一遍，又去拿抹布擦第二遍，插好线，摆在桌上。边角都擦到了。
　　他打开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他的手还按不准，一个字母要按两回，找键也慢，眼睛得在键盘和屏幕之间来回跑。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身拿了个小枕头来，垫在他手底下。
　　他说不用。
　　她说垫着稳。
　　他没再说话。她把枕头塞好，去厨房了。
　　屏幕上先出来的是城南那片巷子。旧文里只有两条，一条是十年前的，一条是这个月的拆迁公告。公告上写了日期，月底之前推完。
　　往下翻了几页，翻到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标题是问那条巷子里的庙。
　　帖子里没什么人回。有人说小时候路过，那庙小得很，里头是个石头座子，没什么香火。底下跟了一句：我奶奶说那是个好姑娘。
　　方芜白停在这句话上，看了两遍，把它存了下来。
　　他把网页关掉，开了一个新文档。
　　新文档第一行是：城南，老巷，面馆，粗面，碱。
　　这行字他看了一会儿，另起一行打下两个字：奶奶。
　　后头他一个字也没接着打。他把文档存了，文件名是一个日期。
　　她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他手边，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早点睡。"她说。
　　他说你也是。
　　她把杯子往里推了推，转身出去了，还是什么都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端着一盆豆子，坐在桌边剥。豆子落进盆底，一下，一下。方芜白打字，她剥豆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中间隔着一台电脑。
　　剥到一半她问了一句，你查的什么。
　　他说论文的资料。
　　她说哦。
　　她又剥了几个，说，是不是城南。
　　方芜白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说不是。
　　她说哦。她把豆子端起来，还是没抬头，说那你早点睡。
　　第二天上午她买菜回来，进门就说起城南的事，说楼下大爷在讲那片拆出一堆旧东西，有铜的，有瓷的，还有人捡了半扇门板。
　　她说大爷讲得眉飞色舞，说那半扇门板上还有描金的字，能卖钱。她说大爷自己也想再去捡，就是腿不好。
　　方芜白问她，知不知道那地方原来有个庙。
　　"不知道。"她答得很快。
　　答完了她去翻冰箱，翻了两下又回头，问哪个地方的庙。
　　他说就是城南那片。
　　她"哦"了一声，没接。
　　下午她把那块石头从柜子底下拿出来看。
　　她找了块抹布，把石头擦了一遍，水换了两回。擦完举起来对着窗户看，说这上头的字怎么都磨没了。方芜白说年头久了，她说那可惜了。
　　搁下抹布的时候，她把石头在桌上摆正了一次，又摆正了一次。
　　"庙里的东西不能乱动。"她说，"得供着。"
　　方芜白说那是块石头。
　　"石头也是庙里的石头。"她把石头端端正正搁到窗台上，就在那颗红车旁边。搁好她又去翻抽屉，翻出半截香，问要不要点上。
　　方芜白说不用。
　　她说点上吧。
　　他就没拦。那半截香插在米碗里，摆在石头旁边。她对着窗台拜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念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她奶奶从前就是这么弄的。
　　方芜白问她念的什么。
　　她说没念什么，就是让它们好好待着。
　　他没再说什么。他看着那颗石头和那颗车并排摆在窗台上，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她收拾桌子，把那块石头又拿下来，托在手心里看。
　　她把石头翻过来，手指顺着磨平的那一面摸过去，来回摸了两遍，摸得很慢。
　　方芜白看着她的手。她拿别的东西，没这么仔细过。
　　"这个我认得。"她说。
　　方芜白问她，在哪儿见过。
　　她没答。她把石头放回窗台上，放得比原来正了一点，转身去洗碗。水声响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又起来了一回。
　　方芜白听见客厅的灯亮了，过了好一阵才关。他没出声，听着她走回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回沙发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的石头挪了地方，从红车旁边挪到了红车前面，正对着床。
　　方芜白把石头拿下来，攥在手里。他的手现在能攥住东西了，攥得还不算紧，但能攥住。
　　磨平的那一面贴着他的掌心，凉。他用拇指在上头来回蹭了两下，蹭到的还是磨平的地方。
　　他把石头搁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推土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