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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走 门外又敲了 ...

  •   门外又敲了两下,停一停,又两下,跟上回一模一样的节奏。
      沈楠已经站在门口了,手搭在门闩上。这个声音她等了一阵,从方芜白放下那半杯水起,她就一直听着外屋的动静。
      方母站在外面,两只手各拎一个袋子,一个装着砂锅,一个装着药。她先低头看沈楠的脚,再往屋里看,问人在哪儿。
      沈楠把门让开,说在屋里醒着。方母进门换鞋,把两只鞋摆正,鞋头朝外,跟旁边那两双并齐。她的鞋比沈楠的小一码,摆的方向倒是一样。
      她进来先看屋子。床上的被子叠成方的,地扫过,桌上的钱没了,只剩那盘盖着报纸的鱼。
      方母掀开报纸一角闻了闻,又盖回去,说搁了一宿,别吃了。沈楠说这是昨天从席上带回来的。方母说带回来也不能搁两宿,说完没再提。
      沈楠伸手要接袋子,方母没松手,自己拎进厨房。砂锅搁上灶还是温的,她说出门前炖的,排骨,等他喝了汤。
      厨房里她问了几句,问他昨天喝了多少,问她昨晚几点睡的,问这屋子是不是她一个人收拾的。沈楠答了前两个,最后一个想了想,说两个人一起收的。
      方母回头看她一眼,没接这句。
      她顺手把灶台看了一遍。灶面擦得干净,抹布叠好挂在钩子上,米缸里剩的米不到一半。她把米缸盖子掀开又盖上,说米快没了,回头让人送一袋过来。
      沈楠说她自己买。方母说买的不如送来的实在,说完自己也听出这话别扭,就没往下说。
      她还问了一句沈楠家里还有什么人。沈楠说没有了。方母哦了一声,手在自己带来的围裙上按了按,那条围裙是进门的时候从袋子里掏出来系上的。
      沈楠倒了茶端出来,方母说放着吧。那只杯子从热放到凉,她一口没动。
      方母坐到椅子上。这把椅子昨晚被翻过来看过底面,方芜白说它下面有根钉子,方母坐上去的时候动了动肩膀,什么也没说。
      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脚踝,袜口勒出来一道印子,她说肿没消。
      方芜白说好多了。
      方母说好多了也得查,医院查不出来不等于没有,袋子里是抓的药,老方子,一天两回。方芜白说不用。方母说:“你什么都说不用。”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不出声了。沈楠站在门边上,两只手在身后绞着,方母看了她一眼,说坐着。她才在床沿上坐了半张。
      隔了一会儿,方母站起来,把那个装药的袋子搁在床头柜上,搁在他伸手够得着的那一边。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背朝着他说话。
      方母说:“你要是真想这么过,那就好好过,别拖着她。”
      方芜白说:“是我留她的。”
      方母没回头,在门口换好鞋,说了句下礼拜天来家里吃饭。这话是朝着厨房那边说的,沈楠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小。
      沈楠送她到楼梯口。方母下到第三级台阶,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身上那件褂子。
      她说天要冷了,让沈楠自己也添件衣裳。沈楠说好。方母就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格一格矮下去。
      门关上以后,屋里的味道还留着一股排骨汤的香。方母那只凉透的茶杯搁在桌上,杯口上没沾唇印。
      沈楠把那杯茶倒进水池,杯子洗了,砂锅里的汤重新烧上。她说她本来今天要去早市买排骨,他说这不有了。她说不算,这是人家送的,她自己买的还没买。
      她还说那盘鱼今天得扔。他说再放一天。她说再放一天就闻不出来了,闻不出来才要出问题。他说那就扔。
      汤滚上来,白气顶得锅盖一跳一跳。她盛了两碗,一碗端到他床边,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那把钉子椅子上。
      她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把碗搁在膝盖上晾着,问他昨天席上那盘鱼到底什么味。他说他没吃上。她说她也没吃上,两个人对着一盘鱼,倒是把婚礼过完了。
      方芜白喝了半碗,把碗放下,说你去站那边。
      她问哪边。他说门那边。
      她走过去,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你要拿什么我给你拿。
      他说不用,你站着别动。
      被子被他推到床尾去。他两只手撑住床沿,先动脚。
      从前这时候脚落下去是软的,得等一会儿才知道自己踩在什么上面。这回脚底板一下碰到地,凉的,脚趾抓了一下,抓住了。
      他就着这股劲起来,床沿上那只手松了。
      沈楠往前挪了半步,被他看见,他说别过来。
      她停下来,两只手张开又收回去。那块抹布被她攥成一团,水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她没管。
      方芜白抬脚,第一步往床尾那边偏了一点,人晃了一下,站住了。第二步稳一些。第三步他已经走到屋子中间,离她还有一大截。
      他的眼睛盯在她脸上,没往下看。小腿在抖,抖得裤腿跟着晃,他自己也知道,就咬着牙看她的脸,好像只要看着她,那条腿就不算是在抖。
      她开始数。数到三的时候他膝盖软了一下,身子朝前扑,她把手里那团抹布扔了,往前一冲,两只手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兜住了他。
      两个人都倒在沙发上。老式沙发的弹簧叫了一声,他把人压在下面,额头磕在她肩膀上,喘得肩膀一拱一拱的。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里就出来了水。她说你走得真难看。
      他说他就这几步。
      她说她数了,是四步。他说第三步就倒了。她说倒下那一下也算了,算一步。
      笑完她没推他,两个人就那么叠着。外屋的砂锅还在小声冒气,锅盖上那点白气细细地立着。
      过了一会儿他要起来。她自己先撑起身子,要扶他,被他按住手。他撑着沙发扶手把自己送回床边,坐下去的时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沈楠跟过来,问他脚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不疼你别咬着牙。他这才把嘴松开。
      门后那颗钉子上还挂着那件新衬衫。方芜白坐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走过去,把它取下来,回身扔给她。
      他说扣子还没缝。她说她找不着针线。他说在五斗柜最上面那层,靠左边的抽屉。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她昨天翻了两个抽屉。
      沈楠把衬衫搭在胳膊上,没去缝。她坐到他对面,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天以为你要跟我说走。
      他没接这句。隔了一会儿他说,这事先别跟人说。
      她说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洗了澡。她先洗,在卫生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用毛巾绞过还是往下滴水,滴在旧褂子的肩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方芜白坐在床边等她,脚踩在地上,没躺。水声响着的那一阵,他把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了三次,每一次都踩在同一个地方。
      她进来先把窗户关小了些,说夜里起风。关完站在窗台前面,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他。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这一下使上了劲,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步,膝盖撞在床沿上,撞出一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抬头看他。他说,坐这儿。
      她坐下了,坐得离他半个胳膊远。他把她剩下的那半个胳膊的距离抹掉,手扶着她的后腰让她往这边挪。她挪了,身子有点僵。
      那只手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带了她一下,她整个人跟着挪过去半尺,后背靠上了枕头。她对这个力气愣了一下,抬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
      灯还亮着。她伸手去够那根拉绳,手腕被他从半路截住,按回床上。他说:“开着。”她跟着问了一声,开着。他按住没松手。
      她转过脸来看他,眼睛睁得很圆。他看了她几秒,是看她脸上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她被他看得受不住,把眼睛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先解她那件褂子的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一路解到底,中间没有停。她的手按住他的手背,他也没有停。
      他俯下去,这回撑得稳,两条胳膊没抖,肩膀也没晃,他把自己放在她上方的时候是稳的,像一件早就想做的事,终于有了能做的身体。
      她的手先放在他背上,托着。托了一会儿,她自己也发现不用托了,一只手往上摸到他的后脖子,一只手往下去了半截,停住。
      隔了一会儿她又顺着他的胳膊摸,从肩膀摸到胳膊肘,来回两遍。他问摸什么。她说昨天这儿还抖。他说今天不抖了。
      她嫌他重,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他停下来问压着了没有,她说没有,就是重。他笑了一声,把胳膊往两边分开些,把自己支起来一点,给她留出气。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今天劲真大。
      他停住了。这回停不是撑不住,是听了她的话。
      方芜白低头看她,她问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他在她肩膀上待了一会儿,蹭着那块骨头,蹭完往下走。她脖子上那块皮肤收紧了一下,她自己也觉出来了,伸手去摸,摸到他的头发就搁在那儿没再动。
      她把手放回他背上,说,你来吧。
      后面的东西是碎的。灯亮着,屋里什么都能看见,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偏不开,就用手背把自己的眼睛盖上。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枕头两边。
      她的声音断了几次,断完接着,中间她叫了他一声名字,他应了。
      他两只手一直撑在她两边,中间换过两次手,换的时候也没塌。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腰,是凉的,他往下压了压,把它夹在两个人中间焐着。
      他一次都没倒。到最后胳膊开始抖,抖得厉害,他就往她那边塌下去一些,人已经贴住了,塌下去也就是更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胸口一起一伏,他头发上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刚才没擦干的水,蹭在她下巴上。她抬手替他拨开,拨完顺手抿了一下。
      她说他好了。他应了一声。
      眼泪这时候才从她眼角出来,往耳朵那边流。他用拇指把它按掉。她说不是难受。他说知道。
      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腿软,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把水端给她,杯子是温的,他自己走到外屋倒的,回来的时候没扶墙。
      她喝了两口,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摸完把手伸过来给他看,掌心里一层潮的。
      她说她又要出汗了,说完自己接上两个字,记上。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小本子是他去拿的。他下了床,走到枕头那边把本子抽出来,回来坐她旁边。她翻开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睡前她把两只脚伸过来,跟他的摆在一处。他的脚是热的了,她的还是凉的。他说她脚凉。她说不凉。他把她的两只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中间,夹住不让动。
      她躺着,过了一会儿说,她想回一趟城南。
      他问回去干什么。
      她说过两天,就看看。
      他说他跟着去。她想了想,说好。
      她先睡着的,睡着以后一只脚还夹在他小腿中间。他等了一会儿,起来把窗户掩严,窗框比从前好推,一下就到了位。他回床上躺下,把她那只脚重新夹回来。
      天亮了,窗帘缝里那道光挪到了柜子脚上。他先醒的,这回她的头发是干的,脸上压出三道褶子。
      她醒了以后没先起来,伸手摸他的腿,从膝盖往上一直摸到胯,摸完才坐起身。他没动,让她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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