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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偿 方芜白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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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芜白醒了,后半夜。喉咙干得发紧,嘴里一股酒味,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只杯子,指头碰到杯口,杯子是空的。
屋里黑着,窗帘缝里那条路灯的光还在,落在地上那一排钱上,钱按大小排着,一张压着一张。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人。沈楠靠着床头柜睡了,脖子歪着,一只手垫在下巴底下,膝盖上搭着他那件外套。
暖瓶被她挪到了床边,脚底下搁着,离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只有半尺。她睡前大概是想着他夜里要喝水。
她的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开的那页画着一排正字,笔还别在里头,笔帽没盖。
从婚礼上带回来的那盘鱼搁在桌上,用一张报纸盖着,筷子横在旁边,一口没动。
方芜白看了她一会儿,没叫她。他想把杯子放回去,手上没使住劲,杯底在柜面上磕了一声。
她就醒了。
沈楠先摸的是他的额头,摸完才问他要不要喝水。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床头走了两步,腿还没醒透。
暖瓶塞子拔出来的时候噗了一声。水倒进杯子,她手抖,半杯洒在柜面上,她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想起袖子是新褂子的,改用手掌抹。
方芜白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她端着等他喝完,又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她问他难不难受。他说不难受。她说下回不许喝了。他说下回不喝了。
她把杯子放回柜上,捏着他的手腕捏了一会儿,像在数什么,数完把他的手掌翻过来,两只手合上去捂着。
她的手比他的手热。她说他手凉,他说是酒,她说酒不凉人,人凉。她捂着没动,捂到他那只手也热起来才松开。
方芜白看着她。她的褂子还没换,领口那粒扣子松着,袖子上沾了一小块油。
她今天在席上吃了没有他也问了。她说吃了。他问吃的什么,她想了半天,说吃了一块鱼,还有两口米饭。
柜上搁着那两兜喜糖,还有一包没拆的饼干。他让她把饼干拆了。她拆开,掰了半块递到他嘴边,他说不吃,她才把那半块塞进自己嘴里。
方芜白往床里侧挪了挪,把被子推开一个位置,拍了拍那块地方。
沈楠看了一眼,说椅子上就行。他说椅子上有根钉子。
她低头把那把椅子翻过来看底面,看了半天,翻回去坐好,隔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她先把自己睡觉打呼的事交代了。他说没听见。她说那是她没睡实。
她先把鞋脱了,两只鞋并齐摆在床脚,摆得跟他的鞋一个方向,然后从床尾那头爬进去,动作很轻,床板还是响了两声。
她躺在最外边,背和被子边对齐,两个人中间空出半个人的地方。
方芜白伸手过去拉她,把她往这边拉了一把。她整个人是僵的,像块板。
他笑了一声。她问笑什么。他说她像块板子。她说她没躺过。
静了一会儿,她躺在暗处,讲起今天席上的事。她说唐果哭了三回,头一回是进门的时候,后两回是笑出来的。
大爷把酒当成水的事她也讲,说一口闷了半杯,闷完还说这酒劲小。
敬酒的事她也讲了。她走到哪桌都有人教她该说什么,学了三句,最后全忘了,只会说一句你们多吃。
红包的事也一样。有人往她手里塞,她推回去,那人又塞,塞到第三回她不知道怎么办,收下来转头交给了方母。
她给他解释过,那是他家的亲戚,她分不清谁是谁的。
方母收没收他们也对过一句。她说收了,收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还说今天有人教她改口,让她喊一声妈,她张了张嘴,那一声没出来,后来一直叫的阿姨。
方母夹鱼那筷子的事她也讲了。她说她没敢吃,搁在碗边上,后来被隔壁阿姨夹走了。
还有一件事她想了想才说,方母今天低头看他的鞋看了好几回。
不吃那口鱼的事他也问过。她说那筷子是给她夹的,吃了好像就该说点什么,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完她顿了顿,问得很轻,问他恨不恨她。
方芜白说,恨过。
她哦了一声。他等着她往下说,等出来的是另一句,她问那你现在呢。
隔了一会儿他说,恨的是自己那两条腿。
她不说话了,把手从被子边上伸出来一点,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他停了一下,说,现在我要是能动。
她转过头来。
他说,我头一件事就是去城南,把你的座子砸了。
她说,那个已经砸了。他说,要不是你,我早该去把砸的那个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沈楠坐了起来,说:“那我明天去问问大爷家里有没有锹。”
方芜白愣了一下,笑出来,说:“好你个小坏蛋。”
她没听懂,坐下来又问他挖哪儿。他不答这句,伸手把她的肩膀按回枕头上。
两个人重新躺好。隔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好了怎么还。
她问什么怎么还。他答:“你要如何偿还呢。”
沈楠想了想,说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这话他说得很轻,我算过了。她问算什么,他没往下说。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接了一句,说,算出来多少。
他停了一下:“你这辈子还不清。”
她那边没有动静。他侧过去看,她眼睛睁着,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那边流,一只手在被子上攥着。
哭什么他也问了。她说没哭,说完又掉下来一滴。
方芜白伸手把她的脸转过来,用拇指把那道水按掉。手停在她脸上没动,她的脸是热的。
睡不睡她问了一句,他说不睡。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把灯关了。
她伸手去拉,屋里黑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那一条光。
他把被子掀开,两只手撑在床上,把自己往上撑。胳膊抖得厉害,撑到一半塌下去。
她要伸手扶,他说你别动。
他换了个地方重新撑,这回撑住了,上半身俯过去,离她很近,头发扫到她脸上。
沈楠不动了,看着他。他抬起一只手,先落在她额头上,往下走,碰到耳朵。他的手是凉的,耳朵是热的,她把脸往他手心里偏了偏。
他的胳膊又开始抖,喘了一口气,说,帮个忙。她把手放到他背上,隔着一层睡衣,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说,往上一点。她往上挪了挪,摸到两块骨头。他说,就那儿,别动。
那只手从耳朵绕下来,走到脖子上,停在她领口那粒松扣子上。扣子虚扣着,他碰了一下,问这个要不要。
她说她不懂。他没解释,低下头,用嘴碰了碰扣子旁边那块皮肤。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把被角抓了起来。
那粒扣子他解了两回没解开,手指头不灵便,她抬手帮着拨了一下。他的手从那道缝里进去,贴在她背上,停住不动了。
背上全是热的。他说,你怎么这么烫。她说不知道,又说,我本来不出汗的。
他没搭这句话,手还搁在那块地方,一动没动,像在等什么,又像是不敢往前。
后来他撑不住了,上半身压下来,脸埋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接住他,两只手绕过去,一只手从他后脖子插进头发里。
他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他问怕不怕,她说怕。他说那还来,她说嗯。
他往上撑一回,落一回,都落在她身上。她的手从他背上滑到腰,停在那儿,没敢再往下。他说,没事。她也没往下。
中间他要换个地方撑,手一滑,整个人砸在她身上。她被压得闷了一声,笑了一半没气接着笑。他手忙脚乱要起来,问压着没有。她说没有,又说,你歇会儿。
她身上有一处是凉的,膝盖。他的腿碰到那儿,她说对不起,要把腿往旁边挪。他把她的腿按回来,说别躲。
她一只脚踩在他小腿上,也是凉的,蹬了一下没蹬开,就搁在那儿不拿走了。
他的头发和她的缠在一处。她抬手要拨,他按住她的手腕,说就这样。
再后来他找到一个撑得住的地方,就不动了,只低着头喘,喘出来的气落在她耳朵后头。她偏过头去躲,他的嘴跟着落下去。
她的声音断了一次,断完接着。再后来她抽了一口气,说:“师兄轻些。”
方芜白停住了。
隔了一会儿他问,你叫我什么。
隔了几秒她才小声说,我听见他们这么叫你。
他说,叫名字。
她叫了一声方芜白。他应了一声,低下头在她锁骨那儿贴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说他别停。
她把他的脸扳过来,照着他先前那个样子去亲他,撞了一下鼻子。他笑出来,笑得胳膊又抖。
她的手往他后背上摸,摸到一层潮的,是汗。她把手心在他背上擦了擦,问累不累。他不答,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
她咬了他肩膀一口,不重。他问干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那儿看着好咬。
再往下她的声音就散了,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指头掐进去。他贴着她,她整个人都是热的,手、肩膀、后背,没一处是凉的,连他那两条抖着的胳膊也叫她焐住了一层热。
他撑不住的时候倒下去,她就抱住他,把他的脸从肩膀上捧起来看。他眼睛红着。她哭了两次,第一次没声音,第二次哭出了声。
中间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后来两个人都没动,他身上还压着她,她也没推。窗缝里那条光从地上挪到了床脚。
再后来是她先起来的。她把床头那盏小灯打开,灯是黄的,很暗。
她去外屋端了热水,兑温了,拿毛巾回来。先擦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他的手擦完,毛巾翻了个面,她给他擦前胸,那里有一层薄汗,是刚才那阵挣出来的。
他的睡衣下摆皱成一团,她拉了两回,拉不回原样。
枕套歪了,她把它拽正。被子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抖了抖,叠成三折压在床尾。
那件新褂子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来看了两眼,摸着领口那粒松掉的扣子,翻箱倒柜没找着针线,先叠起来放在枕头边上。
地上的钱她拢成一堆塞回袋子,说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
床单她换了。换之前让他先挪到椅子上,椅子凉,她把手边那件叠好的褂子垫在他底下。
旧的床单她没用盆,直接团起来抱出去。枕头底下那截蓝布她忘了,抽出来的时候布角上还沾着灰。
方芜白说,那个明天再洗。她抱着床单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它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门后那颗钉子上还挂着那件新衬衫,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回过身又把床边的椅子挪得离床近了些。
方芜白靠着床头看她,她做事还是那个样子,一件一件,做一件再想下一件。
她自己端水擦了,背过身去,擦完把水端出去倒掉,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回来先给他把枕头垫高了些,问他渴不渴。他说不渴。她还是倒了半杯水搁在柜上,搁在他伸手那一边。
她洗完脸回来,坐在床沿上,头发湿着,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手停在那儿,愣住了。
她那个停住的动作他看见了,问怎么了。她把那只手伸过来给他看,掌心里一层潮的。
她说:“我出汗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完把头低下去,又说了一遍,我出汗了,以前不出。
她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问这个算不算数。他问算什么数。她说不知道,反正记上。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方芜白问她写的什么,她说今天的事。他问今天的什么事,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说,我以后不接愿了。
这话方芜白没听懂,问她说什么。她说那门手艺她不做了。
不做了干什么,他也问了一句。她说在这儿待着。
她还盘算明天早上去趟早市,买点排骨,或者买条鱼。他说买鱼吧。她说家里那盘还没吃。
她躺回来,还是躺在最外边,两个人中间留着一条缝。
方芜白伸手把那条缝抹了,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胸口。她在黑暗里叫他一声方芜白,他应了一声。
她说完就睡了。睡着以后那只手还搁着。
天亮的时候是他先醒的。太阳进来一格,落在地上几张钱上,那是袋子口没扎紧漏出来的。
桌上那盘鱼还盖着报纸,夜里没动过。她昨天在席上没吃上,回来也没吃。
沈楠还睡着,睡得很沉,脸压在枕头上,嘴张开一点,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她以前起得比他早。
方芜白看了她一阵,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那件叠好的褂子被她自己压在手底下,压出两道褶。
门外有人敲门,敲两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他等了一会儿,门外没再响。那个人大概也在等里头有人应一声。
他没喊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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