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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宴 方芜白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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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芜白今天醒得早,天还灰着。他自己把右手伸进袖子,再伸左手,一颗一颗往上扣,扣到第三颗,指头在那颗扣眼上停了两回。
新衬衫昨晚熨过,压在枕头边上折了三折,领口还留着熨斗的温。他盯着那颗扣子看了一阵,手垂下来搭在膝盖上。
门开了。沈楠站在门口,身上是件新做的红褂子,袖口窄,腰上收着一道,头发梳得比平时顺,鬓角别了个小黑夹。
她看见他敞着衣襟坐在床上,愣一下就快步过来,一只膝盖压上床沿,把他那两只手拿开,捏起扣子往扣眼里送。送了两回没送进去,鼻尖几乎贴到他胸口。
方芜白看着她的发顶,说慢慢来。她没抬头,只说你别动。
扣子扣上了。她退开半步,把他的领子从上到下抹平,抹到肩膀时又拍了两下,把他拍得往前晃了一下。方芜白撑着床沿把身子正回来。
沈楠把那颗扣子又按了按,说:“这扣子怎么老跟你过不去。”
方芜白问她褂子什么时候做的。她说周师傅上礼拜送来的,试的时候还好,今天一穿腰上紧了。她低头掐自己的腰,说昨天不该吃那半碗面。
他看的是她鬓角那个夹子。她在镜子前别了半天,别出来还是斜的。
沈楠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睛,问他在看什么。方芜白说夹子还歪着。她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到,转身又跑去外屋照镜子。方芜白听见她在那头哎呀了一声。
过了一阵她回来,问这回正了没有。他看了一眼,说正了。
夹子还是歪的。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双鞋。黑面,鞋底的纹路还白着,一点土都没沾。
沈楠蹲下去,托起他的左脚往鞋里送。鞋口紧,她用两根指头把鞋帮撑开,一点一点往里挪,挪到脚后跟那儿往下按。他的脚跟落进去,脚趾头顶在最前头,空着一截。
她看了半天,说大了一点。方芜白答没事。她站起来去翻柜子,翻出一双白鞋垫,回来又蹲下给他塞进去。
他低头看那只脚。三个多月没穿过鞋的脚,套在一只新鞋里,脚背上压着一道袜口的印。
沈楠给他系鞋带,系了一回太松,解开重系,第二回打了个死结。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两秒,把多出来的一头往里塞了塞。
方芜白问她塞进去干什么。她说:“这样它就不掉了。”
出门前她往褂子两个兜里各塞了一把喜糖,塞得兜都鼓着,走两步拍一下。
外屋的手机响了,是师兄打来的,说车已经在楼下。沈楠跑出去接,回来的时候臂弯里多了件外套。
门被敲了两下。师兄进来,在门口站着看了屋里一圈,走过去背对他蹲下。方芜白两只手搭上去,师兄往上一颠,把他架到背上。
楼道窄,扶手是铁的,凉。师兄走到二楼停了一下,喘口气,说:“你怎么轻了。”
沈楠跟在后头,一只手一直搭在他背上,搭着也托不住什么。
车停在单元门口,黑的,车身上一层灰。师兄把后门拉开,两个人一起把他往里送,沈楠在里头接,先把腿搬上去,再把上半身扶正。
地方不远,出巷子拐两个弯。馆子叫川味居,玻璃门上贴了两个红纸剪的喜字,一左一右,右边那个贴歪了半寸。
订的是楼下最里头那间,图他不用爬楼。
包间里坐了大半桌。隔壁阿姨先看见他,站起来拍手,一桌人跟着拍。凶大爷今天穿了件新夹克,也拍,拍得比谁都响。
沈楠扶着他往里走,走到主位边上的椅子那儿,把他慢慢放下去。
方母没起身。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头发盘着,等儿子坐稳了才开口,说慢点。
说完她把身边那个位置腾出来,让沈楠坐到他左边。
第一道菜上来,大爷先动筷子。卖菜的两口子来得晚,进门先道歉,说摊子收晚了。唐果坐在桌尾,今天没哭,眼睛是红的。
师兄举杯,第一句是:“方芜白,你可算。”
后头没了。他把杯子往前一送,自己先喝干。方芜白也端起来,端得慢,喝完放回桌上,杯底在桌布上压出一圈水。
同门跟着敬,一个接一个端过来。他来者不拒,一杯一杯下去。
有个同门敬到一半,话头拐了一下,说陈老师让他带句话,位置还给他留着。方芜白把杯子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把酒喝了,别的一个字没提。
沈楠伸手拦,说你别喝。方芜白答:“今天能。”
第二轮又敬过来,她拦第二次。他说就今天。
第三轮她不拦了,改成把他杯里的酒偷偷换成白开水。她端着一壶茶挡着,换到第三杯,隔壁阿姨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完大声说了一句,这杯是水。一桌人全扭头。
方芜白看了看那杯水,端起来一口喝干,把杯口朝下给大爷看,说:“水也喝。”
大爷乐了,说这小子以前不吭声,娶了媳妇倒会说话了。
大爷拿筷子敲碗边,喊亲一个。一桌人跟着起哄。沈楠听明白了,也没脸红,认认真真转过头来,凑近了一点,问:“我能不能。”
方芜白说:“回去。”
一桌人不知道这俩在说什么,光看见新媳妇问了句话就被挡回去,笑得更凶。唐果笑得趴在桌上,笑完抹了一下眼睛。
凶大爷隔着桌子问她,姑娘哪儿的人。沈楠说是城南的。大爷哦了一声,追问哪条街。她说那条巷子现在没人了。
桌上静了一下。方芜白把筷子放下,说吃饭。
大爷倒没往心里去,转头又跟卖菜的聊菜价去了。
隔壁阿姨今天话最多,说她头一回见这姑娘是在楼下,那阵子她还跟人念叨过,话说到一半,方母递了杯茶过去,她接过茶,后半句就咽了。
方母把转盘转过去,让一盘清淡的菜停在沈楠面前,没说话。
有个同门问,证领了吗。方芜白说过两天去。大爷在旁边说,这个还能过两天。方芜白把杯子端起来,没答这句。
隔壁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飘过来半句,说城南那片推平了,如今是一块空地。
沈楠正低头给方母碗里盛汤,手没停,盛到八分满端过去,回来坐下。
坐下以后她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放进他手心,说:“这两颗留着。”
方芜白捏着两颗糖,糖纸是红的。他以为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她馋甜的东西。
酒到后头他说话慢了,端杯的手开始抖,一口没送到嘴边,洒在桌布上。沈楠伸手要接,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
他说要去洗手间,师兄架着他起来。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下堆着几箱啤酒。他扶着墙站住,胃里翻上来,吐在自己鞋边上。
师兄在后面托着他,另一只手拍他后背,一下一下,拍得很轻。
吐完他抬起头,窗玻璃上照着两个人影,一个弯着腰,一个趴在他背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
沈楠从包间追出来,看见他扶着墙,蹲下去拿纸巾擦他的鞋。纸巾擦了两下擦不动,她把整张按在鞋面上。
方芜白扶着墙,低头看她蹲在那儿,说不用。她没抬头,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接着按。
她擦完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说:“你以后别喝了。”
方芜白说:“好。”
回包间的时候人差不多都站起来了。方母把账结了,正在穿外套。她走之前把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鱼端起来,往沈楠手里一推,说带回去,你自己吃。
然后方母看了一眼儿子的鞋,鞋面上还留着一块深印子。她什么都没说,拢了拢包,走了。
师兄把他们送回去。四层楼走了二十分钟,方芜白扶着扶手上一阶停一下,沈楠在左边托着他的胳膊,师兄在后头虚扶着。
进门的时候他腿一软,两个人一起把他按进沙发。沈楠去关门,回来蹲下给他脱鞋。
那只鞋脱下来,她拎着看了两眼,拿抹布擦干净,放在门口摆正。
她烧了水,兑到手背试不出烫,拿毛巾给他擦脸。擦到下巴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她就顺着往下擦脖子。
擦完脸擦手。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手心擦到指尖。那只刚从鞋里出来的手是凉的,擦完她用两只手把这只手捂着,捂了一会儿。
她给他换衣服。新衬衫的扣子从最底下一颗一颗解上来,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一颗今天扣得最费劲,解得倒快。
他半睡半醒地配合,胳膊抬到一半又落回去。沈楠搬着他的胳膊往袖子里送,送反了一次,自己笑了一下,又抽出来重来。
换完裤子,她把被子拉到他胸口。
他躺着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叫了声沈楠。她说:“在。”
方芜白说:“这名字起得好。”
她坐在床边没动。等了半天他也没再说别的,呼吸慢慢长下去。
那件换下来的新衬衫她搭在椅背上,抖了两下,挂到门后的钉子上。领口那颗扣子她伸手扣上,看了两眼,又解开,让领口敞着挂在那儿。
她起来收拾桌子。桌上两个杯子,一个杯底还有一点酒,一个空着。她端着两只杯子站在灶台前看了一阵,把那半杯倒回瓶里,瓶口上挂着最后一滴。
红包收在一个塑料袋里,她蹲在地上拆,拆出来的钱摊了一地。数了一遍,又数第二遍,两遍不一样。她愣了愣,把地上的钱按大小排好,从头再数。
记数的时候写错了,划掉重写。小本子翻过去,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她把新记的这页压在它上面。
方芜白在里屋咳了一声。沈楠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床沿外头。
她把那只手往回搬,手刚碰到他,他就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刚吐过,手是凉的,攥着的那只手腕热。
她没抽。她就在床沿坐了下来。
那只手攥得不紧,隔一会儿松一点,又收紧。她另一只手把他肩膀上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窗缝里进来一条路灯的光,落在地上一排钱上。她坐着没动,等到攥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才把手抽出来。
她剥了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另一颗自己含着。他睡得沉,糖含在腮帮子里没动。
她站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灯拉灭以后,屋里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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