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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择 楼下收废品 ...

  •   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响了第三遍,从巷口那头顶过来,一句一句拖得很长,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沈楠拎着那个布袋站在沙发边上,袋子没放下,也没往哪儿走。她把它搭在扶手上,转身去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回头,把袋子挪到靠垫后头。过了一阵再挪回扶手上,摆得比刚才正。
      方芜白看着她在屋里绕。她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比平时轻,像是绕开什么东西。
      今天的早饭多做了两样。粥盛得满到口沿,端过来前她自己先看了一眼,拿勺子往里按了按,才搁到他手边。
      药盒摆成一排,盒盖朝着同一个方向。筷子两根对齐了,她又推一下,把两个筷头之间的距离调得一模一样。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眼睛不乱飘,动作慢,一件做完再想下一件。
      方芜白喝了两口,问她今天做什么。她说买菜。他问买了菜呢,她说不做什么。
      她提着垃圾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两袋菜,进门先进厨房把菜放下,又出来站在沙发边上看那个布袋。看了一会儿,她解开袋口那两根绳重新系上,系得比昨天紧。
      方芜白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问他要不要喝水,又说要不要把窗帘拉开一点。他说不要,也不用。
      她哦了一声进厨房去了。水声响起来,切菜的声音跟着响起来,都不重。
      一上午她没怎么出来。方芜白听见她在厨房里翻东西,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在找什么。翻了一阵,安静了。
      床上的人自己坐了起来。这是第二回,比昨天顺,中间只停了一次。
      被子从腰上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他还是没感觉。
      方芜白坐着缓了一会儿,把右手撑到床上,一点一点往床沿挪。挪到边上,他伸手去够拖鞋,想先把左脚放下去。
      地板是凉的。这只脚落到地上,脚趾抖了一下。三四个月里,这只脚底板头一回挨着地。
      厨房门开了。
      沈楠站在门口,手里两袋菜,一袋青菜一袋豆腐。她没出声,先掉的是菜,豆腐摔在地上开了,白色的水淌出一片。
      她跑过来,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回按,按回去了才问他干什么,问得急,尾音都变了。
      方芜白说他想下床试试。她问下什么床,没等他答,转身开始搬东西。
      枕头两个,堆在他腿边。被子卷起来,摞在枕头外头。靠垫塞进被子卷的缝里。她又从外屋拖了个塑料凳子进来,抵在床脚上。方芜白看着她一趟一趟地跑。
      最后她蹲在他前面,把沙发那个大靠垫抱在怀里,举着。方芜白问她举着干什么,她说万一。
      他问什么万一,她说万一你往前倒。他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垫子,说我往你那儿倒,你抱个靠垫有什么用。她说那也是垫着的。
      她自己说完也站不住脚,把靠垫往下挪了挪抱在肚子上,腾出一只手扶他胳膊。她说你慢点,扶着我。
      他撑着她的胳膊把重心往床边移。脚又往下探了一点,踩实了。膝盖开始抖,抖得快,像里头有个东西在跳。他站了三秒,坐回去了。
      她跟着他的重心往下扑了一下,后脑磕在床沿的木头上,哎哟一声,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还扶着他,先问他摔着没有。他说没有。
      她报了一句三秒钟。他说几秒他自己数得清。
      她揉着头站起来,去收拾那袋豆腐。半块还算完整,她端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中午吃豆腐。
      中午的饭还是四样,她做得仔细,摆盘摆得齐。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她话少,吃两口看他一眼,看他吃完了就添。
      方芜白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她问是不是不合口。他说合口,又说吃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半碗饭,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吃了。
      饭后她洗碗,洗得很慢。方芜白坐在床边听水声,听出她把锅洗了两遍。
      中午老熟人来了,落在窗台上敲玻璃,敲得一下比一下响。沈楠在厨房没出来。方芜白喊了一声,说鸟来了,她在里头说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出来了,抓了一把小米撒在窗台上,撒完没走,站在窗边看那只鸟低头吃。袋子就搁在她手边,袋口卷着。
      下午她收窗台。窗台上有三样东西,那颗红车,那块石头,还有那袋小米。
      她把三样挨个擦了一遍,把石头从红车后头挪到前头,又挪回去,最后摆在正对着床的位置上。
      方芜白在她擦到一半的时候开了口,问昨天晚上她在收拾什么。她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说没收拾什么。
      他说他看见了,她把衣服往袋子里塞。她说她只是理一理,换季了。他说袋口她系了两回没系紧。
      她拿着抹布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她给他让路,把要说的话都替他堵回去了。
      方芜白说,那天我在墙后头说的三句话,你听见了吗。她说听见了,他说你说一遍。
      她把抹布搁在窗台上,说,学业顺遂,导师不压迫,想躺平。三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窗外那只鸟吃完了,扑棱两下走了。
      方芜白问她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种地方说这些,她说不知道。
      念书这些年,方芜白没请过一次病假。有一年冬天崴了脚,肿到穿不进鞋,他穿着一只拖鞋爬了十一天的四楼,一个礼拜没跟人提。
      还有一次胃疼得坐不住,他在宿舍躺了两个小时,起不来,也没叫人。
      他说,我从小到大最会的一件事,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
      他把眼睛从窗台上收回来,说,所以那三句话是我一直想要的,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敢张嘴。
      她停下手,说不对。他问哪儿不对,她说那是她弄的,他什么都没要过。
      他说头是他自己起的,他要是不站到那个座子前面,后头的事一件都不会有。她说那不一样,他问哪儿不一样,她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把窗台擦出一片水痕,越擦越花,最后手按在抹布上不动了,说,那我更得还,两个人的账,一个人的错。
      方芜白说,我没说不用你还。她抬起眼睛。他说,你得还,在这儿还。
      她问怎么还,他说从明天的饭开始。
      她站在那儿,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末了对方说的是饭,那口气没地方去,她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
      她又问那要还到什么时候。他说,算不清。
      她说算不清就算了。他说,不算清。
      她问为什么不算清。他说,算清了,人就两清了。
      她站在窗边没动,手还捏着抹布。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把窗台上那三样东西又摆了一遍,摆完问他喝不喝水。
      方芜白说还有一件事,让她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拿出来。
      她走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了很多回的纸,展开看了一眼,没说话,捏着两个角站着。
      那是上个月写废的一张请帖。上头的字是她写的,芜字少一横。她那天写了十几张,只有这一张两个名字写在一块儿。
      他让她明天把本子上那个日子再问一遍。她问那个干什么,他说到那天就办。
      她问办什么。他说,纸上写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那张纸,上头的芜字少一横,后头跟着两个字,笔画歪,一笔都没缺。她说,那我的字还是歪的。
      他说,歪的就歪的。
      她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折起来,折得跟原来一样,塞回枕头底下。
      天快黑的时候她要扶他换个地方。她把椅子拖到床边,让他扶着她的胳膊,从床上往椅子上挪。中间站了三四秒,她数了三下,数得很快。
      他坐进椅子里,一只脚还落在地上。
      她蹲下去把那只脚摆正,摆正了又嫌凉,跑出去拿了双袜子回来,套在他脚上。袜子套上了,脚趾头还把前头空出一截。
      做完这个,她把沙发上那个布袋拎起来进了房间。方芜白坐在椅子上,听见衣柜门开了,衣架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她一件一件往回挂,挂完把最底下那件旧毛衣压回去,柜门关严了。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方芜白问她,不放了。她说,不放了。
      她说完这句话,走到墙上那张作息表前面。那张表是前几天她重抄的,新字压在旧胶印上,边缘对不齐。
      她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添完把笔帽按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把最后那个字的收笔描了描。
      方芜白坐在椅子上,看不太清那行小字,问她写的什么。她说,起床,自己坐。
      他说,后头那行。她说,扶站,三秒。
      夜里她照旧给他按手。今天她没有问他疼不疼,一直没说话,按到手腕那儿停了一下,把他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了两秒,接着往下按。
      窗台上那颗红车和那块石头并排摆着,红的那面朝着屋里。楼下那个收废品的喇叭又响了一遍,这回声音远了,一句一句往巷子外头走。
      方芜白把穿了袜子那只脚在地上按了按。地板还是凉的,凉隔着袜子传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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