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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裂 粥开锅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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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开锅的时候,沈楠没在灶前。
米汤翻上锅盖,溢到灶台上,滋了一声。
方芜白在床上听见了,听见拖鞋从客厅那头过来,锅盖被揭开,响动停了。她今天起晚了。隔着门他还能听见她系围裙带子,系了两回,第二回系得重一点。
她端粥进来,照旧摆在他右手边,勺柄朝着他的手。方芜白自己舀了一勺,这半个月他都能自己舀了。她站在床边没走,等他舀第二勺。
他说今天不按了。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停了一会儿,收回去,插进围裙兜里。她问怎么了,声音比平时低。方芜白说没怎么。
她没有往下问,转身去厨房拿了抹布,把灶台上那圈溢出来的米汤擦了。擦完她回来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垂下去。
那碗粥他吃了小半碗就搁下了。她收碗的时候问是不是稠了,他说不稠。她说那明天少搁点米,他说不用。
上午他让她把窗帘拉开。光进来,落在床脚。她拉开窗帘以后没走开,站在窗边,像在等他说点别的。方芜白看着那片光从床脚慢慢挪到被面上,一句话也没有。
她这一天的话变得很多。她问他药苦不苦,说楼下新换了一家卖豆浆的,问他要不要试试。
她说昨天那件衬衫晒太阳晒忘了收,现在有点硬,她给他换一件。他说不用换。她说那就不换。她把床头的水杯添满,添完放在老地方,又往前推了一寸。
十点前后,他把电脑要了过去。他让她扶着,把电脑立在腿上,自己按开,翻出那篇改了一半的论文。
屏幕亮起来,他在上面看了两行,把电脑合上了。沈楠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问,把电脑接过去搁在桌上,顺手把线缠好。
十点多的时候,他问了第一句。他问的是他瘫的那天,她在哪儿。
沈楠正在给他理被角,手停在被面上。她没有立刻答,先把那角被面抻平,才说是他磕完第三下的那天,她到了,就在那堵墙后头。方芜白问她看见了吗,她说看见了。
方芜白看着那片挪到被面上的光,没有再看她。
她站在床边,手指头在被面上按了一下,指印很快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子出去,洗了拿回来,搁在原来的地方。
方芜白又问她为什么不说。
沈楠这次没有停那么久。她说不敢。三个愿望都应了,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后来看他躺下去,她才知道怕。
她说她怕他知道了就拿她当仇人,那她连留在这儿端水的份都没有了。说完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了按,像是要把手按干。
方芜白没有再接话。屋里那点光挪到了桌腿上,换了个地方待着。
中午十一点多,楼下老熟人来了。爪子敲在玻璃上,笃笃两下,又两下。
以前她听见就往外跑,抓小米,隔着玻璃跟它道歉,说昨天忘了,今天加倍。这回她坐在小板凳上没动,眼睛看着地,手在膝盖上抠。
鸟敲了一阵,扑棱一下走了。窗台上那袋小米还搁在原来的地方,袋口开着。方芜白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那袋米。
中午的饭是西红柿疙瘩汤。她把碗摆在他手边摆得很正,勺子横在碗口上。摆完自己没坐过来,端着碗去了厨房。方芜白听见她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下,吃得很快,碗底刮出声音。
她回来收碗,收完又站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喝。她问要不要开窗。他说不用。她站了几秒,回厨房去了。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陈老师。
他接的时候没有避着她。陈老师问身体怎么样,他说在恢复,又问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位置一直给他留着。
方芜白说自己下周想过去一趟,看看组里的进度,做点能做的。陈老师说行,来了排一下。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被面上。厨房里静了一下,然后是盆碰在灶台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给师兄回了条消息。师兄前两天问那张照片查到什么没有,一直没等到他回话。
方芜白打了四个字,不用查了。发出去,他把那个文档也删了,删的时候没犹豫。
傍晚她开始收拾东西。
收得没有声音。她把沙发上那床被子叠好,把那把给她用的梳子拿起来放进抽屉,把自己那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从晾衣绳上收下来。
衣服收下来她没有立刻叠,先在胳膊上搭了一会儿,才在桌边一件一件叠平,码在一起。她做这些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着谁。
窗台上那颗红车她擦了擦,擦完没动,还搁在原地。枕头底下那个布包她没去碰,那只角露在外头,她看见了,绕开了。
她把床头的东西归置了一遍。药盒摞整齐,水杯垫子拿去洗了,他那本翻开的书夹了张纸片做记号,线绕好搁进抽屉。
墙上那张起了毛的作息表她揭下来,照着自己小本子上的字又抄了一张,贴上去。新写的字贴着旧的胶印,边缘对不齐。
卫生间里两把牙刷挨着立在杯子里。她进去了一趟,把自己的那把拿出来,单独搁在窗台上晾着。
小本子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还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是先前包药的那张。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桌角,没有收进袋子。
碗筷洗过一遍以后她又洗了一遍。擦桌子的抹布洗了三回,挂在灶台边上滴着水。
她把明天的药从药板上抠下来,一片一片摞在小盒子里,摞得齐。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夜里她照常给他按手。手劲比平时轻,按到虎口那儿停了一下,问疼不疼。方芜白说不疼。她把手挪到下头,一圈按完,又翻过去按背面。她做得很仔细,像做一件要做完的事。
按完了她去端热水,回来的时候站在床边没坐,手里托着盆。她说她有个事要说。
方芜白看着她。
她说她本来想,等他好了,她就回巷子里去。找个墙根待着就行,巷子没了,随便哪个墙根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两只手托着盆,盆里的水汽往上走,扑在她下巴上。她说他的病是她弄的,她得还。
方芜白看着她,说,不用还。
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动。水汽在她睫毛上挂了一层,挂了几秒,没有掉下来。
她把那点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她不是这个意思。方芜白说他知道。
他把眼睛转回到天花板上。她站了一会儿,端着盆出去了。倒水的声音、盆搁在架上的声音、她走回沙发那边的脚步,一样不落。
后来她在客厅又坐了很久。方芜白听着她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又去看了看那袋小米,把袋口卷起来压在窗台上。做完她又坐回去,布袋就在她手边。
后半夜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屋里很轻,只有一种很细的布来回擦的声音。
他睁开眼,客厅的灯没开,电视插座上那颗红灯亮着,把沙发那一小块照出来。
沈楠坐在沙发边上,背对着床,手里拿着个布袋,把自己那两件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塞一件,用手压一压,再塞下一件。塞完她系袋口,系了两回都没系紧。
方芜白撑着胳膊,把自己坐了起来。
这个过程他做了很久。先是右边的手撑住被子,肩往上使,腰跟着起来一点,中间停了两回,被子从腰上滑下去,落在腿上。
坐起来以后他喘了几口气,后背上的汗把T恤贴在了身上。这是这几个月他头一回自己坐起来。
沙发那边没有声音了。沈楠回过头。她手里还捏着那个袋口,看了他几秒,眼睛睁得很开,张了张嘴没出声。她问他什么时候能坐起来的,方芜白说刚才。
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方芜白问她收拾这个干什么。她把袋口那两根绳解开,又系上,手指头一直在忙。她说先放着。
方芜白说,放哪儿。
她没有答。她抱着那个布袋进了房间,拉开衣柜,把袋子塞到最底下,压在他一件旧毛衣下面。
柜门她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窗户缝里进来,那道缝里的柜门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方芜白坐着,看着那扇柜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摸了出来。四个角还叠着,他没打开。
沈楠从衣柜那边走回来,走到床边站住。她低头看他手里那个布包,看了一会儿,把被角抻平,掖到他腰后头,撑着他躺回去。她说睡吧。
灯是黑的。方芜白躺着,听着她从床边走开,走到沙发那儿坐下。过了一会儿她又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走回来,在床边站了一阵,才回沙发上躺下。
天快亮的时候,厨房里响起了锅盖的声音。今天早上她没有起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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