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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栖 早上她把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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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手试了试,说今天没风。
窗台上那块石头不在原来的位置。她昨晚把它从接香灰的小碟子里拿出来,用一块旧布包了,碟子还留在窗台上,里头那半截香烧到底了,灰是白的。
方芜白坐在床边穿鞋。这双黑皮鞋婚礼那天第一次上脚,回来就搁在床脚。他把脚伸进去,先系右脚,鞋带从孔里来回穿两道拉紧,左脚那只磨了磨才穿进去。
沈楠蹲在旁边看他穿,看到一半说,你左脚比右脚慢。
他应了一声,说左脚离手近。她说这也算道理,说完自己先笑了,起身去墙角拎那个布袋子。
袋子鼓着,拎起来往下坠。她把袋口掀开给他看,里头是四瓶水、两块饼,饼是早上现烙的,上头压了两层报纸。
方芜白说走一趟城南用不了这些。她说路上渴,饼是给他备的,不甜。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一道,又放下来,问她外面太阳大不大。她说大。他就没挽。
楼道比从前窄,铁扶手上的绿漆掉了一处,露出底下那点锈,摸着有点硌手。她走在前面两级,走两级回头看他一次。
她一只手一直悬在他背后半尺的地方,跟着往下走,到二楼拐角那只手还在那儿。他说你手不酸。她说酸的,放下来又不好意思。
他扶着扶手,四级停一次。她数楼梯,数到十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她忘了自己数到哪儿,就从十一接着数。
他说他在这儿住了三年,没数过。
数到最后一级,她站在楼道口喘了两口,说她以后要是买两袋米,肯定爬不上来。
他说他买。她说那也得算她买的。
楼门口的水泥台阶只有一级,太阳斜着照上来,把台阶照得发白。方芜白站在最上面那一级,没往下踩。
她就站在旁边,不催,也不伸手。
过了一会儿他下去了,脚落到地面的时候人往前沉了半寸,那只一直悬着的手终于碰上他的胳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说不用。她说她知道,说完把手插进裤兜里,兜浅,半个手背还露在外面。
站台上有四五个人。车来的时候她先上去,在门边站住等他。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起来给他让座,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是他坐下的,男孩站在旁边扶着立柱。
沈楠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笑。他问笑什么。她说那个孩子比你有力气。
车出城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窗外。他以为去城南这一趟她会说很多话,或者会难受,结果车开过两站,她的头就靠到了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着以前把那块饼掰开,大的那半塞给他。饼是干的,他咬了一口掉渣,渣落在裤子上,她半睁开一只眼,伸手把那些渣一粒一粒捻下来,捻完手又垂回去,接着睡。
她的呼吸落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进站前他先把她的头挪到椅背上,她没醒。
她醒的时候车已经过了三环,坐起来搓了搓脸,问他到哪儿了。他说快了。她把袋子掀开数了一遍,四瓶水还是四瓶。
城南这一片他认不出来。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只认出路口那根限高的杆子,杆子上还挂着褪色的布。
围挡是蓝色的,一节一节接过去,上面贴的广告掉了角。围挡里面是空地,土翻过,堆成几个矮丘,矮丘上长了一层草。
车慢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进站她先跳下去,回头伸手,让他慢点。
围挡底下有一处豁口,人从那儿能钻。她先钻进去,站在里面拍手上的铁锈。
方芜白跟着进去。土是虚的,踩上去往下陷一点,他脚下踢到半块碎砖,弯下去捡起来扔到一边。
她走在前面往右数,嘴里念着,从东头数第七间。
她在一块平地上站住,蹲下去,先把袋子里的水一瓶一瓶掏出来摆在地上,掏到底,摸出那个布包。
布打开,石头在她手里放了两个月,摸得发亮,边上那道被凿过的痕迹更清楚了。
她把石头搁在土上,比了比位置,往左挪两指,又挪回来,说:“就这儿。”
方芜白问这儿是哪儿。她说就是那个座子,她原来被人垒在这儿的。
方芜白扶着膝盖蹲下去,蹲到底的时候两条腿抖,抖了一会儿停住。他把土丘上一根草拔了,草根带出一小块湿土。
他把草扔在土上,问这块地以后干什么用。她说不知道,围挡挂这么久了,也没见里头动过。
她挖了个坑,不深,四个指头能进去。她先拿手把坑底拍平,说浅了有狗来刨,随后把石头搁进去,用手把土推回来,拍了两下。
手上全是泥,她往裤子上蹭了一半,想起来裤子是新洗的,改成往地上蹭。
拍土的时候她拍到个硬东西,抠出来看,是一颗玻璃弹珠,白的,中间一道红纹。
她捏着看了半天,说这个是她的。方芜白拿过去放在手心看了看,说这么小。她说那时候就这么小,从别人院子里的沙堆上捡的,捡了三颗,丢了两颗。
他问剩下的那颗呢。她想了想,说也丢了,说完把弹珠放回坑里,说搁这儿。
他说带回去。她说不用,搁这儿。他说那你搁,我捡。她笑了一声,说你这人。他把弹珠从土里拿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装进裤兜。
她带他往东走了几步,指了几个地方。面馆在东头,粗面,碱放得重,她以前站在门外闻那股味。
方芜白问她那时候吃过没有。她说没有,她不用吃。他问现在呢。她说现在一天三顿,少一顿都惦记。
收废品的在西头,那人有辆三轮车,车斗上垫着毡子,冬天上头再蒙一块塑料布。
方芜白问她这名字谁起的。她说自己起的。她指着东边说,这一片在老城的南边,她本来想叫南。
他问怎么添了个楠字。她说光有个南就飘了,添上木字旁,站得住。
方芜白问庙在哪儿。她说就是刚才那块。他问她在这儿待了多少年。她想了很久,说记不清了,到后来就不记了。
说到这儿她停住,伸手去抠脚边那块土。抠了一会儿她说,记了也没用。
出来的时候她在那根水管底下冲了手,水管接在围挡上,是工地上用的,水凉。方芜白把手也伸过去冲了,两个人把手在太阳底下晾干。
回去的车堵了一会儿。她靠着窗子看外面,看着看着说,前面有个菜市场,她想买排骨。
市场里人多。她在肉案前挑排骨,挑得慢,两面翻,看骨头断口。方芜白站在她后面半步的地方,后面的人往前挤,把他推了半步,他就挨上了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让得不太够,两个人的肩膀还是碰着的。摊主问要多少,她说两斤,炖汤,末了又让人把那截带脆骨的搭上。
方芜白掏钱,被她按住手背,她说这回她自己买。他问为什么。她说上回那条是人家送的。他把钱包收回去,站在旁边看她数钱,看她数了两遍。
出了市场她在门口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纸袋烫手,塞给他抱着。他剥了一颗,壳扔回纸袋里,把仁递给她。
沈楠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吃了几个,说不太甜。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在门口换鞋,弯腰拎起他那双黑皮鞋,翻过来看。
她看了鞋头,又看鞋里,看了一会儿说,不空了。
方芜白问什么不空。她让他在床边坐下,把鞋套到他脚上比了比。买的时候鞋头空着一指多,脚在里面晃,现在套上去,脚趾顶着鞋头,刚刚好。
她把鞋搁回床脚,说:“你脚长回来了。”
方芜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说,是长了点。
窗台上那个小碟子还搁着,里头只剩一层白灰。他把它端下来,拿到水池边洗了,用布擦干,搁回原处。
沈楠问他洗它干什么。他说搁着。
汤炖了一个多钟头,屋里全是那个味。她先揭开锅盖尝了一勺,问他味正不正。他说比上回好。她说这回是排骨买得好,跟手艺没关系。他说那就都算上。
她盛了两碗,一碗端到他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钉子椅子上,这回她先吹了两口才喝。他喝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收碗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那两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说她不怎么吃肉,就想喝汤。
冰箱里那三瓶水还剩着。她拿出来一瓶,倒了两杯搁在桌上,喝到一半忘了,两杯都晾在那儿。
夜里她拿出小本子。本子最后几页写着起床、扶站、出汗这些,一行一行,字往右歪。
她今天添了一行,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说字就这样。他看了半天,说看懂了。
他问她写的什么。她说他自己上的车、自己下的台阶、自己走的那段路。他问她记得这么清干什么。她说她跟着看的。
她问要不要改。他说不用改,说完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那颗弹珠他搁在枕头边上,临睡前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才塞到枕头底下。
灯关了以后,她没睡。
她躺着,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听他的呼吸匀下来。他匀下来需要一会儿,中间总有一口气重一点,像想起什么事,然后又平了。
黑屋子里看不清脸,能看清肩膀那一块,那块比夏天宽了点,也直了点。窗台上那个碟子空着,风从窗缝里过,把里头的灰吹薄了一层。
她想起自己刚来那阵,天天摸他的腿,从脚踝往上一直摸到膝盖,摸完记一笔。今天她没摸,不是忘了,是没想起来。
有句话她放了很久,一直没说。她备过好几种答法。要是哪天他说“你不用还了”,她就说“那我就占着你屋里的地方”。要是他说“你走吧”,她就说我走,东西得收拾两天。
最狠的那句她也练过,是“那我不占你的地方了”。
这两句他一句都没说。他越不说,她备着的那些话就越搁着,搁得都旧了。
今天他话少。她起先以为他是坐车累了,后来想明白了,他是一路在防着一件事,怕她到了那儿不肯再上车。
她本来今天想跟他说一句别的。她想说的是,你别太快让我还完。
到底没说。她把脚伸过去,塞进他小腿中间。他的小腿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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