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六零当媒人》冰澄

5、争吵 从苏家出来

　　从苏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刮得更紧了，地上的残雪沫子被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

　　卫辰把自行车骑得更慢了些，侧头问道：“冷吗？”

　　“不冷。”苏小渔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

　　“卫辰，我妈今天跟我提起了我表姐……”苏小渔将陶玉芳的情况跟卫辰说了一下，“你说我要是把她介绍给赵鑫能成吗？”

　　“赵鑫？”卫辰有些惊讶，昨天在国营饭店，苏小渔提起要帮赵鑫留意留意，不光赵鑫没当真，卫辰也只当苏小渔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这还真准备给赵鑫介绍对象了，人选还是苏小渔自己的表姐。

　　“赵鑫那人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他人品倒是还可以，只是为人不是一般的抠搜，你表姐能愿意吗？”

　　“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苏小渔在后座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人家那叫会过日子，你不知道我表姐也是个同样会过日子的，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三瓣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陶玉芳亲妈早逝、在家里又不受重视的关系，陶玉芳过日子特别的仔细，苏小渔记得有一回过年，她顺手递给陶玉芳一颗糖，过了好久自己去找她玩儿的时候，竟然发现那颗糖还剩下一半儿，她舅舅家就算条件比不上自家，可也没困难到连颗糖都吃不起。

　　卫辰听了这话便悟了，也就是说这俩人都一样抠，咳，一样会过日子，那倒是真能相看相看。

　　“明天上班我去找赵鑫说说吧。”

　　“行，那明天我也去我舅舅家一趟，问问玉芳姐的意思，要是她愿意，就尽快安排他们两个见一面。”

　　等两人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他们刚一进大院，就听到北院传来了尖利的争吵声，还夹杂着东西摔碎的脆响。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我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怎么了？谁让你先害我的？”

　　“我害你？我那是为你好，下乡是光荣的事儿，你去锻炼锻炼怎么了？”

　　“呸！说得好听，你怎么不去锻炼锻炼？”

　　苏小渔和卫辰对视一眼，将车子停好后立马赶去了北院，只见两个院子的人都在这里聚齐了，还有听到动静的左右邻居也都赶了过来，一群人乌泱泱地聚在北院杨家门口，而杨家的两个兄弟杨俊峰和杨俊城正扭打在一起，杨俊峰揪着弟弟的衣领，杨俊城也不甘示弱，抓着哥哥的胳膊死命拧着，地上还碎了个搪瓷盆儿，水流了一地，很快结了层薄冰。

　　“住手！都给我住手！”万大爷从北院正屋走了出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他在大院里年纪最大，退休前又是厂里的高级工人，平日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可眼下杨家兄弟正打红了眼儿，哪里听得进去。

　　“万大爷，你给我评评理！”杨俊城手没松开，嘴上却嚷了起来，“我哥他不要脸，他偷偷替我去街道办报了名，要让我下乡。”

　　“你放屁！”杨俊峰涨红了脸，“明明是你先替我报名的，街道办李干事都说了，最先报的是我的名字。”

　　围观的邻居们闻言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朱婶挤在看热闹的最前面，此刻眼睛亮得吓人，她捅了捅身边的于家媳妇钱小翠：“听见没？这兄弟俩互相坑呢。”

　　钱小翠撇撇嘴：“还不是都怕下乡，要我说谁去不一样，反正总得去一个。”

　　“这能一样吗？”朱婶压低声音，“下乡多苦呀，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万一要是政策不允许回不来了，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幸亏我们家朱梦已经嫁出去了，朱延也有工作，不用担心这个。”

　　钱小翠没搭话，她就是从农村出来的，乡下什么日子她能不知道吗？要不是嫁给了于东风，她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农村待着干农活呢，别看她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过回从前在乡下的日子了。而她家的两个女儿都还小着，一个10岁，一个8岁，离规定的下乡年龄还早，倒是也不用发愁。

　　正在众人窃窃私语时，杨父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两个孽障，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都给我滚回屋里去。”

　　“爸，您得管管我哥。”杨俊城挣开杨俊峰的手，跑到杨父跟前，“我哥他这个心黑的，就是想把我支走，好留在家等招工。”

　　杨俊峰也冲了过来，气急败坏道：“你胡说，明明是你先起的黑心，李干事说了第一个报名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得了吧，你就是想让我替你下乡。”

　　“什么叫替我！谁规定了就得我下乡？”

　　兄弟俩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眼看着还要动手。这时杨母也从屋里哭着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杨俊峰。

　　“别打了，都别打了，都是爸妈不好，爸妈没本事，给你们找不来工作。”她这一哭，院子里都安静了下来，周围人看热闹的心思也淡了不少，现在谁家没有几个孩子，哪能都安排得了工作，这下乡的政策一出，不少家里犯难的。

　　卫国平和王娟也在人群里，见这情形王娟拉过杨母低声安慰起来，卫国平则走到杨家兄弟中间，沉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你们俩是亲兄弟，又不是仇人。”

　　“卫叔！”杨俊城指着大哥杨俊峰，“他背着我干这种缺德事儿，这还是亲哥吗？”

　　杨俊峰再次梗着脖子喊道：“你先干的！”

　　“好了，都闭嘴！”万大爷一声低喝，他挨个看了杨家兄弟一眼，缓缓道，“你们兄弟俩一个18，一个19，又都没工作，按政策家里是得出一人下乡，这事儿躲不过去。”

　　“可是，万大爷……”杨俊城急了。

　　“听我说完……”万大爷摆摆手，“你们互相替对方报名，说明都不想下乡，这我能理解，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么闹会有什么后果？”

　　兄弟俩都愣住了。

　　“街道办看你们这样，指不定觉得你们家思想有问题，既然都不愿意妥协，干脆就两个都去，到时候你们怎么办？”万大爷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杨母一听腿都软了。

　　“两个都去？不行！”杨父杨母异口同声道。

　　“那就别再闹了。”万大爷叹了口气，“趁着现在还没到最严的时候，回家商量商量，看看到底谁去，赶紧找街道办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划掉，实在拿不定主意就抓阄，总得有个结果。”

　　杨家人互相看了看，知道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悻悻地回了屋。周围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往回走。

　　朱婶意犹未尽地拉着钱小翠嘀咕：“你说杨家最后会让谁去？”

　　“我猜八成是老大，老二心眼子多，而且杨婶子平时就比较偏袒小儿子。”钱小翠她家就住在老杨家对面的东厢，对杨家人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也不一定，我看老大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小渔站在卫辰身边，望着北院西厢房关上的门，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了自己当初得知要下乡时的恐惧，还有玉芳表姐如今的处境。

　　“回屋吧。”卫辰拉了苏小渔一把。

　　卫家人也都跟着进了屋，苏小渔注意到王娟从进门后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妈，你这是怎么了？”

　　“看到杨家那样，我就想到了小杰。”王娟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再过个一年半，等小杰毕了业，到时候要是找不到工作，估计也得面临下乡。”

　　苏小渔心里一紧，她虽然跟卫杰接触不多，但卫杰那瘦弱文静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个干农活的料。

　　“妈，这不是还有时间吗？”苏小渔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说不定到时候有转机呢。”

　　“能有什么转机？”王娟苦笑，“这政策一年比一年紧，去年还只是号召，今年就强制执行了。”

　　屋里一时沉默了下来，只听见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卫国平才轻声说道：“回头我找人看看能不能把小杰安排回老家，老家离咱们这儿不远，又都是乡里乡亲的，肯定能照顾小杰，再说了，他二叔不是还在吗。”

　　“这能行吗？恐怕不好操作吧？”王娟迟疑道，“不然还是把我的工作……”

　　“妈！”赵燕燕猛地站了起来，打断了王娟的话。

　　她见到卫家人的目光都朝着自己望了过来，又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是说小杰离高中毕业还有一年半呢，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王娟别有深意地看了赵燕燕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晚大院各家都不平静，北院杨家兄弟俩虽然不打了，但谁也不理谁，各自坐在屋子的一角生闷气。杨父抽着烟眉头拧成疙瘩，杨母则一边抹眼泪，一边补衣服，针脚早就乱了都没注意到。

　　南院朱家朱婶一边纳鞋底，一边对儿子朱延念叨：“咱们家虽然不用面临下乡，可你的个人问题也得抓紧了，翻过年你就22了，妈多托人打听打听，一定给你找个四角俱全的好姑娘，那些没工作的咱们可不要，家里负担太重的也不行……”

　　朱延盯着手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嘴上“嗯嗯”应了几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卫家屋里苏小渔也没睡着，她侧躺着听着身边卫辰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白天回门的喜悦被晚上的闹剧冲刷得干干净净。她想起杨家兄弟互相指责的样子，想起王娟犯愁的面庞，想起这个时代压在每个人身上的重担，就好像被什么堵着了一样。

　　她悄悄唤出系统，淡蓝色的光幕浮现，星盘缓缓漂浮着，苏小渔找到杨家兄弟的光点：

　　姓名：杨俊峰
　　年龄：19岁
　　婚姻状况：未婚
　　工作情况：待业

　　姓名：杨俊城
　　年龄：18岁
　　婚姻状况：未婚
　　工作情况：待业

　　苏小渔盯着这几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睡？”旁边的卫辰忽然出声。

　　“吵醒你了？”苏小渔吓了一跳，赶紧关掉系统。

　　“一直没睡着。”卫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在想杨家的事？”

　　苏小渔小声道：“你说他们兄弟怎么会闹成这样？”

　　“人都想活下去，活得轻松点。”卫辰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下乡太苦，谁都不想受那个罪，你是没在乡下待过，可我是在那里长大的，以前也跟着爷爷干过农活，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什么样的日子，关乎到自身利益，亲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得冷酷，苏小渔心中一颤，问道：“那卫杰呢？”

　　“离他毕业还早，指不定有什么变数。”卫辰没说出口的是，今天看到杨家兄弟互相推诿的样子，他突然想到，如果他也在城里没有工作，和卫杰之中有一个人要面临下乡时，爸妈会怎么选，人有时候就不能活得太清醒，不然日子就没法过了。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卫辰，突然感觉到苏小渔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便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把人揽进了怀里。

　　“睡吧，明天你不是要去你舅舅家吗？”

　　“嗯。”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