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养成录》砚镝

45、第 45 章

　　“这有何妨，我不是都安全到了吗，”郁禧宁抚上他的发顶，“况且恪王之事如此机密，我有必要将张立平的话亲口转告给你。”
　　李明嵩紧紧拥着他。
　　他与郁禧宁快有两年没见，只觉分隔的时日里他又瘦了许多，也不知那扰人的病症，是如何侵蚀着他的生命。
　　他怜惜地吻了吻郁禧宁鼻尖上那颗小痣，继而听见他的轻笑。
　　“你很喜欢这颗痣啊。”
　　李明嵩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听得那人以惯有的语气，轻松地复又提起某个沉重的话题。
　　“这可是个不祥的象征，小心别沾到了去。”
　　他总是以这么轻挑的语气去说一些痛苦的记忆，不论是满门抄斩也好，还是这颗让他备受歧视的痣也罢，他每每提起都仿若置身事外，似乎尽数忘却。
　　可只有李明嵩知道，那些事情他连细枝末节都深深地刻进了骨髓。
　　“不许这么说，”李明嵩抬手捂住他的嘴，“这都是迂腐迷信。”
　　李明嵩自小和郁禧宁一同长大，恪王视郁海章如长兄，郁海章老来得子欢喜非常，恪王便携了当时年仅四岁的幼弟李明嵩来参加郁禧宁的满月宴。
　　小李明嵩第一眼见到郁禧宁就十分喜欢他，白玉似的婴儿沉静地睡着，眼皮上覆着一层浅淡的红，鼻尖还有一颗极淡的痣。
　　在李明嵩眼中，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奈何前来赴宴的宾客盈门，其中不乏有些杂音，指指点点说这孩子“先天不足”，称他鼻子与脸上的几颗小痣均意味着“命途多舛”。
　　坊间孩童由此耳濡目染，不愿与郁禧宁玩，唯李明嵩是个例外。
　　郁禧宁身体孱弱，鲜少出门，儿时多由李明嵩亲自来郁府拜访。
　　李明嵩在众皇子中排行最末，据太师所说又天资不高，并不受先帝喜爱。恪王作为其长兄对其颇有纵容，任他在郁府和郁小公子作伴。
　　二人相伴至李明嵩14岁那年，而后郁家罹难，他年幼的玩伴至此杳无音讯。
　　再后来，就是李明嵩封晟王，开始暗中找寻郁禧宁的下落。兜兜转转将近三年，才依着张立平的话寻至金陵野郊。
　　彼时他已形销骨立，像风一吹就会飞走的蒲柳，全然不似从前被整个郁府宠爱呵护的小少爷。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只道世事无常。
　　许是觉察到他的愁思，郁禧宁眉角上挑。
　　“飞还，”他唤了声李明嵩的表字，掐着他两边嘴角往外拉，“我来可不是为了看你一幅苦大愁深的模样的。”
　　他盯着李明嵩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他此行必须要带的一句话：
　　“张立平说，李明嵩极有可能不是先帝的亲生孩子。”

　　那边晟王府惊雷乍起，这边宿府是一派悠哉景致。
　　“放这么多糖，你是想齁死谁？”
　　宿风鸿趁着午后日光将槐花封坛酿蜜，邬棠山提着洗净的花走来，见他恨不能把所有的糖都放入小坛里，毫不客气地弹了把未干的水珠在他脸上。
　　宿风鸿偏过头用衣服拭干水：“中书令素日里不是甚嗜甜食？”
　　邬棠山气极反笑：
　　“你对‘爱吃甜食’似有很大误解啊。”
　　迎着耀眼日光与邬棠山的打趣，宿风鸿手上动作丝毫未停：
　　“没事儿，这么多槐花呢，这罐不好吃，我们就送给晟王殿下送去。”
　　晶莹剔透的槐花盛进一个个琉璃小罐中，反射着清亮的光芒，宛若撒下一地碎金。
　　微风轻拂，送来隐隐的香樟气息，树影斑驳，野猫在树下悠然小憩。
　　“‘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邬棠山轻叹，“难得的一日闲啊，统领大人。”
　　“是啊，”宿风鸿瞥了眼不远处正打着呼噜的狸猫，“有时候也挺怀念姑苏的，对吧。”
　　“嗯。”
　　南国的夏来得比长安更早些，会比现在更热，再过几天甚至能见隐隐的蝉鸣。
　　宿风鸿还在姑苏旧宅时，会着人早早地买来西瓜放于水井之中，待邬棠山忙完手头务便与他一同享用。
　　那些日子两人还没有现下诸多烦心事，尚且不识朝堂猜忌。
　　当时只道是寻常。
　　“等这些事情过去了，我们要不回姑苏住一阵子？”邬棠山问。
　　宿风鸿显然也在想这些事情，封坛的动作久久未动，闻言方回过神来。
　　“行啊，我们回苏州的旧宅，”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然后我们去楚州，去清河，亲口我们的家人我们所做的事业，然后抛下一切担子，去游山玩水，做一对闲云逸鹤。”

　　深夜凤栖殿中，深褐的汤药被打翻在地，白瓷碎裂，前来送药的宫人万分惊恐跪伏在地。
　　日前，华韶祥时常呕吐梦魇，栖月传太医为她诊脉，竟是诊出三个多月的喜脉。
　　皇帝大喜过望，当即令太医院为皇后配备上好的坐胎药，连带着封华祯为一品国公，同时十分爽快地允了他日前奏请的增收赋税一事。
　　一时间，华祯的地位蒸蒸日上，一连几日华府都设宴以庆，宾客如云，金玉奇珍流水似地进入华府库房，想要巴结华祯，妄求背靠大树乘凉的名帖更是堆积如山。
　　然刚凤栖殿中，华韶祥却变得喜怒无常，其余妃嫔千金难求的坐胎药一连砸碎好几碗，连带着异域特供的珍宝瓷器，也通通粉身碎骨。
　　栖月低头瞥了那跪地的宫人一眼，淡淡地让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