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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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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过去,他从六品小官,走到正二品太傅。
纵当年同窗今日反目,处处发难,他亦坚守着当年写下的一言一字。
现在,江儒温抬眼看向邬棠山,他似乎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中书令志存高远,教我记起许多旧事。”江儒温感慨。
“华祯视我为政敌,你若与我为伍,必与我一同遭其为难,”江儒温道,“但既然是志同道合之人为群为伍,我定与中书令偕行,也算不负少时理想。”
茶水热气散去,唯一盏清辉,平静无波。
“与江儒温谈了什么,这么高兴?”
宿风鸿抱臂斜倚屏风,看着邬棠山脸上未尽的笑。
“他忧心我遭华祯报复,”邬棠山道,“也忧心我屡次替他出言会落人话柄。”
他叹息:
“说实话,最初他来访时我还有些担忧,怕他与大多数人无异……毕竟真正不徇私情的人在当朝官场之上,实在缺少。”
“不过幸甚至哉,我当真能寻到志同道合之人。”
宿风鸿闻言想到了什么,心生疑惑,便转身坐到他面前: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儿想不通。”
“嗯?”
“古语言‘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猜晟王的谋算也是如此,需得让皇上与华祯的种种作为招致天下不满,我们实施计划才可有显著优势。毕竟要使日月换新,总得有一定的群众基础,”
“你与江儒温何不就纵了华祯为所欲为,再群起而攻之?”
邬棠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几分无奈:
“他是丞相,一言千金重,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事关民生大计。”
宿风鸿不明所以,听邬棠山接着往下说: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殊不知郑庄公用了多久才得以除去共叔段,而华祯所行的不义之事,一举一动皆是下层百姓的旦夕祸福,”邬棠山叹息,“放眼于整大虞历史,后世人可能等得起他自掘坟墓,但当下的百姓等不得。”
“我与太傅,不过是为当下的人,争一朝一夕罢了。”
宿风鸿拉起他的手,微微皱眉:
“晟王的谋划是静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无人能知这阵东风何时抵达,只知不是现在。”
或许站于庙宇正中之人的眼光都长远些,但此时此刻,他们实在不知那神秘莫测的王爷在谋划怎样一盘大棋。
“不过啊,”宿风鸿话锋一转,“晟王最近着我调查当年恪王麾下几个旧臣,说是有了新的进展,这或许会是举足轻重的一步。”
查明恪王之死背后隐藏的真相,毫无疑问将助力他们达到最终目的,这一点邬棠山心中了然。
“……先不说这些了,”宿风鸿转而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绕开这个沉重的话题,“长安郊外的花开了,明日休沐,可想去看看?”
邬棠山心下一动。
自当年姑苏一别,他和宿风鸿许久未有同行出游的日子了。
他欣然同意,却好奇宿风鸿为何突然想去看花。
“只是今日偶然路过京郊,瞥见山野槐花开得正好,”他稍作停顿,略感遗憾,“春日时你我之间尚有隔阂,是我不好,误了踏青好时节。”
闻言,邬棠山安慰般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我之间,谈何隔阂?”
他捧起宿风鸿的脸,
“不过玄枭卫事务繁多,你怎得能得空,也不怕皇帝责怪?”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宿风鸿温声环住他,“何况我是真的想陪陪你。”
两人纵马出长安城,一路至京郊山野。
宿风鸿昨日见到的槐花山野十分好我,小小一个山坡,隔着数里便能见着迎风舞来的花瓣。
周遭尽是槐花芬芳,邬棠山深深吸气,顿觉几日的疲倦都一扫而空归,竟有种羽化而登仙的飘然洒脱。
“听说有人会取槐花酿蜜,”邬棠山抬手接过被风吹落的花瓣,“不如一会儿我们也采花回去试试?”
“行,都依你。”
邬棠山与宿风鸿并肩而行,沿着野径登上并不高的坡顶。
坡项屹立着一株颇为高大的槐树,似有些年头,因而此处的槐花树生得更高,更壮,开的花也更为茂盛。
宿风鸿后退几步,翻身上树,打小野惯了的人灵活不减,顷刻间便稳坐在粗壮枝干上。
“来,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宿风鸿向树下的邬棠山伸出一只手。
此番情景与二人的南国幻梦交叠,一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可不同的是,梦境荒凉,四下皆枯木,纵使登高远望也仅能看见雾霭重重,而现下却有烂漫山花,正值槐序初夏。
邬棠山都毫不犹豫地拉住了那只朝他伸来的手。
他今朝登高望远,看见人间晴好。
“我从前做过一个类似的梦,”宿风鸿感慨,“只是梦境虚幻,远没有当下美好。”
“那便巧了,”邬棠山笑道,“我也梦见过。”
他与宿风鸿靠得尤近,夏日薄衫透过旁边人的体温,似若即若离的拥抱。
邬棠山抬眼,与宿风鸿相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