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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食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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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张立平思忖片刻,面上渐渐浮现犹疑之色:
“可是为了当年恪王之事?”
郁禧宁点头。
“还有我父亲的事。”
“昔年旧案总得沉冤昭雪,这天下也不该由愚昧昏聩之人当家,”郁禧宁道,“还请大人,助我、助晟王一臂之力。”
“皇上,塞北军将领林庭雎来报,塞北军养精蓄锐,宜厚待将士,从京中拨去一笔军饷,以作修葺营房、抚慰军心之用。”
“塞北军要加军饷,可这钱,爱卿以为朕要从何得来?”
“回禀皇上,塞北军为我朝平定边疆、驻守防线,为国为民,护百姓安居乐业,”
“臣以为,犒赏三军,百姓也宜出力。皇上不如增加税收,将得来的钱财尽数发之于塞北。”
几日里,朝廷正为塞北军军饷一事争得如火如荼。
华祯称塞北军需养精蓄锐,以应对未来新任首领上位后的野心勃勃,而江儒温则极力反对。
“皇上。臣以为今年春旱严重,收成本就不足,此时正值夏播,百姓又需要钱财购置粮种,于此时增收赋税,恐叫百姓难安。”
“增收赋税,亦是为了国之大计,若边防军饷不足,军心溃散,何以有国泰民安?”华祯反驳。
“既无军功,也无战事,凭什么徒增军饷?”江儒温态度坚决,“增收赋税是为国之大计,那将民生置于何地?大人莫不知‘以民为本’之理么?”
双方各执一词,华祯一党纷纷出言,称理应增税。
皇帝犹疑不决,抬眼望向一直沉默的邬棠山:
“中书令,你以为如何?”
邬棠山近日差事当的不错,皇帝甚为欣赏,此等大事,他也想听听这后起之秀的意见。
增或不增,无非就是这两个答案。
然而这个回答,却无疑是一次隐形的站队,是现在华祯身后,还是与江儒温为伍,许多人都等待着他的答案。
一时间,邬棠山成为视线中心。
“回禀皇上,”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步至殿中,“臣以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正如江太傅之言,此事不妥。”
此话一出,他的立场昭然若揭。
华祯心下冷哼 ,只道邬棠山不识好歹。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定夺,”皇帝见双方势均力敌,面露纠结之色,“那这事就暂缓吧,不急于一时。”
出宫时,邬棠山甚至能感受到郭宪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
他暗暗叹气。
晟王让他以自己的意志决断,想来选择与江儒温为伍当没有差错,却奈何不可避免地得罪华祯与他脚下的盘根错节。
看来自己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安宁。
“你今日怎么愁眉苦脸的,可是朝上发生了什么事?”
宿风鸿食指抚平他的眉心。
“前些日子华祯有意拉拢,威逼利诱,我闪烁其词给糊弄过去了。而今日关于征税,我却当众支持江儒温。”
邬棠山抓下他的手,百般无奈,“这下我可得罪华大人与他的幕僚了,出宫时被郭宪瞪了整整一路呢。”
邬棠山环住他的腰,含笑的眼睛好整似暇地抬头看他:
“统领大人可得为我撑腰。”
宿风鸿笑着抬起他的下巴,双唇描摹过邬棠山眉眼:
“那我过几日便挖了他那双眼睛,叫他再不能瞪着你。”
他这番斗狠的话让邬棠山轻笑出声。
“大人当真这么可怕啊,”邬棠山勾着他的脖子去吻他,“若真如此,大人便有徇私的把柄在我手上了。”
宿风鸿捏捏他的鼻子,发出不满的哼声:
“好没良心。”
邬棠山于是笑得更欢快。
“大人,江大人来访!”
“江儒温?”宿风鸿不满,“这都快晚上了他来干什么?”
“许是有要事相商。”邬棠山亦有些不解,却还是站起身,开始整理衣装。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见他。”
纵使不情不愿,宿风鸿也只得闷闷不乐地放开抓着他衣袍的手。
朝堂之上,华祯与江儒温互为政敌,素来不睦,且看华祯的朋党,譬如郭宪一类人,都无一例外地将江儒温视为眼中钉,但江儒温本人在朝堂之中,似乎并无势力。
邬棠山疾步向厅堂走。
这俩死对头,先是华祯来找他拉拢他,再是江儒温突然傍晚来访,还不知所谓何事。
他有些担忧。
“不知江大人来访,是有何事?”
邬棠山照旧在表面维持着和善,心中提防未减。
“我乍然来访,还请中书令不要见怪,”江儒温很是客气,低沉的嗓音微微沙哑,像晚风吹过枯叶。
“我来只是想感谢中书令的多次出言相助。”
“大人何须挂怀?”邬棠山恰到好处地露出微笑,“天子近臣,文武百官皆听一人言辞有何益处?在下不过是有幸,与江大人志同道合而已。”
“志同道合……”
江儒温琢磨着这几个字,深深叹息,转而很是关切地发问。
“但中书令是否知道,你我的‘志同道合’,在这朝堂大多数人的眼中便是节外生枝,是合该被剪去的那一部分旁逸斜出?”
“何况朝野之上本就不允许结党,纵你我清清白白,可焉知会不会落人口实?届时只怕你成为他们的众矢之的,连皇帝都不会偏袒你。”
“原来大人是为了说这个。”
邬棠山了然,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我明白江大人的意思,这些我也不是没有考量。”
桌案上的茶水热气氤氲,邬棠山声音沉缓,似温水徐徐流淌。
“我既说与大人志同道合,那么这些思量和大人也是一样的。”
“大人不畏风雪摧折,一心为民,我亦如是,”他接着说,“大人如秋日菊,冬日松,可若抵御风霜摧折之人只有大人一个,来免也太困难了些——圣贤曰‘君子群而不党’,在下愿与大人偕行,为生民抵风霜。”
”为生民……抵风霜?”江儒温沉声重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乃张载的《横渠四句》,昔年读到它,我便以此为志,至今不曾变。”
“我猜大人之志亦如是。”
邬棠山声音清朗,与迸溅的灯花相作陪。
许是窗外暖风催人沉静,易追忆往事,倒叫江儒温久违地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白日耕耘夜间抄书,寒暑不辍方赚得学费进城中学府,学府富家子弟云集,唯他出身清贫。
他天姿不高,寒窗苦读、付出比别人不知多少倍的努力才得以走进天子明堂。
一路上,他辗转许多地方,见当地郡守、县令,或执政清明或唯利是图,于是想起当年孩提之时,地方官员以权谋私,苛征家中余粮,使村民食不果腹,又有强征男丁替权贵服徭役,许多人一去不复返。
他的家人因此早早故去,留他一人苟活于世。
殿试之上,他看着名为《治官安内》的题目,心生感慨,洋洋洒洒,几乎是以泪润墨。
他借圣人之言。
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