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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飞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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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颤抖着打开木盒,里头是一支粗糙的桃木制簪子,簪子上雕刻了只飞燕。
雕刻之人的手艺并不好,那燕子刻得笨拙,滑稽,却富奇思妙想,飞燕以桃花作陪,可见十分用心。
华韶祥将燕子攥进手心,像是生怕它飞走。
“我又梦到她了……又梦见她在哭…………”
华韶祥不知是在对栖月说话,还只是在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多少年了,那人雕刻它的场景依然恍如昨日。
多年之前,当她还未住进这个空旷漆黑的宫殿,尚且住在华府,那个小小的,温馨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闺阁。
她能记起那是一个春日,因为她的房中还有那人新摘给她的桃花。
当她从香甜的梦里醒来,甫一睁眼便看见娇艳欲滴的花儿,无需言说便知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惊喜。
她笑着下床开窗,连廊盛满了春日暖阳,而那人就坐在连廊之下,欢欣地看着檐下一窝燕子,手里不知在刻着什么。
少时的自己总喜欢以稚嫩的声音去喊她的名字。
“清珂!”
听见她的声音,清珂手忙脚乱地将雕刻之物藏于身后,佯装若无其事,可脸颊间忽而染上的绯红却早已将她暴露了个彻底。
“……小姐。”
华韶祥喜欢看她这样子,就像一只可爱的绒兔。
她抬手示意清珂走近自己,打趣道:
“偷偷摸摸的,在刻些什么?”
“没什么……”
清珂支吾着躲避华韶祥的眼神,将东西又往袖中藏得更深了些。
华韶祥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是你的主子,你想要瞒我?”
“不……奴婢不敢!”不出她所料,清珂果然开始辨解。”
“不敢,那就给我看看。”她向清珂摊开手心。
清珂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罕见地“违抗”了她的命令。
“是奴婢私心……想送给小姐的礼物,可是还没有完成,能否过些日子,再给小姐?”
“礼物?”这让华韶祥有些讶异,“非年非节,又不是你我生辰,你为何要送我礼物?”
清珂本就羞红的蒸得更红,吐出的字音也更加微弱,几若蚊喃:
“过段时间……是小姐允奴婢来院中一年的日子,奴婢想报答小姐的思情……”
闻言,华韶祥才恍然大悟,忆起她初见清珂,也是在这样一个和煦的春天。
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单薄衣服,破旧脏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底色。华韶祥路过后院,见女孩正被她那所谓的“义母”训斥,颤颤巍巍,好不可怜。
她心疼,扔下一锭银子,把女孩买了来。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年,她忘了那一天,可她最爱的清珂记得,还亲手制了礼物,等着在某个明媚的日子相赠。
她满怀期待地等啊,等啊,等到了这只可爱的燕子。
她问清珂,为何以桃木为簪,又为何以飞燕为饰?
清珂说,听闻桃木有辟邪驱灾之用,她想小姐平安顺遂,又听小姐说,羡慕檐下燕,可无拘无束,她便希望小姐有朝一日如飞燕,自由自在。
“我不求平安顺遂,”少时的华韶祥接过簪子,揉了揉清珂的脑袋,“我只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只可惜,她们俩倒最后都未能如愿以偿。
清泪砸向华贵床褥,华韶祥抓着簪子,掩面痛哭。
雨声渐止之时,一辆马车经过数日的颠沛流离,来到一处山野茅屋。
“张大人,您先暂住在这里,殿下日后若有安排,我会来通知您。”
张立平无心理会这些话,一路上他的心思都被一个念头纠缠着,此刻更是焦急如焚。
“敢问恩人,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黑衣人忙称不敢当他这句恩人,扶着他颤抖的手,让他稳稳在桌边坐下。
“在下先回去复命。请大人稍安匆躁,他就住在这附近,一会儿就能来见您。”
得知自己当年冒死救下的那个孩子还活着,张立平如释重负,脱力瘫坐在椅子上。他几乎不敢看向那扇虚掩的柴门,只觉得在等待那个孩子到来的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当额角紧张的汗水划过他沧桑的脸,掉在地上发出轻响时,陈旧的柴门方“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郁禧宁长身鹤立,洁白薄衫随风轻拂。
他的模样变得太多,堪称形销骨立,任谁都无法将这样一副枯骨与当年那个锦衣玉食,天真无邪的小孩联想到一起,唯有他脸上那几颗象征着“不祥”的痣,明示着他的身份。
“别来无恙。张大人。”
郁禧宁向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张立平眼眶发酸,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他千裂的嘴唇嗫嚅着,“郁”字刚欲发声,临口却又改成了“吴”。
“大人还是唤我本名吧,”郁禧宁将他扶至案边,“这里没外人,大人唤我郁禧宁,亦或是……郁无恙吧。”
“郁无恙……?”张立平对他的这个表字感到诧异。
“昔年年纪尚轻,尚无表字便遭横祸。大人冒死救我,教我隐姓埋名,他人问及只说姓吴,单名一个恙,为无恙之意。”
郁禧宁语气平淡,眼中却流露哀切:
“后来抚养我成人的人家也去世,我便以‘无恙’为表字,只希望我……安然活到能为家人报仇之日。"
三言两语间,张立平已然垂泪。
他无妻无儿,救下郁禧宁后便将其视为亲子,奈何公务傍身,皇帝又严查当年“恪王党”,人人对郁海章唯恐避之不及,他自顾不暇,只得将郁禧宁托与老乡抚养。
听他表字来由,又见他此朝憔悴面容,张立平心下愧怍不已。
“怎么瘦得这么历害……”他颤抖着拉过郁禧宁的手,“我对不起你,孩子,更对不起你父亲……”
“这是在襁褓时便有的旧疾,多年来时常复发,并不碍事,”他试图宽慰,“抚养我的人家待我很好,除此之外,还有晟王数下时常慰问,我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
“至于我父亲……张大人,您已冒死将我救下,实乃我郁家最大的恩人,又谈何愧对?”
张立平点点头,他知道李明嵩与郁禧宁自幼相识,后来郁家满门抄斩,皇子夺嫡风起云涌,先帝之子夭折暴毙大半,也唯有李明嵩因年幼得以幸免。而李明嵩在封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暗中寻找郁禧宁的下落。
“晟王当年着人问我是否知晓你的去处,我原是不想告诉他,可他却说,他定护你周全,你二人还曾结下山盟海誓……我这才告诉他你在金陵的一处人家,化名‘吴恙’……”
张立平谈及旧事,又开始落泪。
郁禧宁为他递上帕子,静等他的情绪慢慢平复。
“大人先别急着哭,晟王殿下与我皆有一要事,需请大人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