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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群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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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华祯口中的“以儆效尤”。
只不过他震慑的,可不是违抗圣旨、藐视法度之人,而是不知好歹、忤逆他的人。
朝中皆知张立平与华祯互为政敌已久,现下张立平已死,说不准下一个就去是江儒温。
顺华祯者昌,逆华祯者亡。
这是他一手造就的,当朝的为官之道。
经此张立平一事,相信这条“准则”很快就能人尽皆知。
华祯品着蜀地新进贡的茶叶,余光瞥过案上下属官员新“孝敬”的奇异珍宝,金银首饰。
“大人,”郭宪迟疑着开口,“那张立平……当真畏罪自裁?”
华祯闻言嗤笑,慢慢放下杯盏:
“没有人会在意他是怎么死的,黄土一盖,死了就是死了。”
闻言,郭宪当即便了然:
“大人英明,此法的确是永绝后患。”
丞相府的沉香熏得浓烈,连上等佳茗都显得索然无味,如同白水。
郭宪举杯品鉴半晌,依旧品不出个所以然来,忽而又想起了一件别的事:
“敢问大人,邬棠山可有投靠咱们的意思?”
郭宪虽记恨他在姑苏的种种作为,但不得不承认,邬棠山的确是人尽皆知的后起之秀。
“我已劝他择木而栖,若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可若是个不聪明的呢?”郭宪犹疑道。
华祯冷哼:
“那江儒温之后便是他。”
京城降下入夏后的第一场大雨。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
“等等。”
马车驶过城门,车内之人忽而下令,将车停于城墙之下。
邬棠山食指挑开车帘。
“张立平”的首级在此处悬挂三日,如今被大雨冲刷着,血垢依旧顽固,尽职尽责地掩盖着他的真实容貌。
“走吧。”邬棠山道。
邬棠山将俸禄寄回楚州家中,乘车路过晟王府时福至心灵,半途下车叩响了王府大门。
“本王前些日子还想着小友呢,不想今日小友就前来拜访。”
李明嵩邀他于书房共谈。话语间李明嵩起身推开一间窗,邀来窗外雨幕潺潺,以及被刷洗得翠绿如玉的花叶。
“王爷可知我因何而来?”邬棠山问。
“为了张立平,对吧?”李明嵩笑着为他添上一杯热茶。
“你已知晓我的谋划,入不入局是你的事情,我不欲过问。你此番前来,不过就是为了问问张立平。”
“是,”邬棠山大方承认,“张立平的死在在下看来有诸多疑点,方才路过晟王府,便想请教一下。”
李明嵩作了个“请说”的手势。
“郭宪和华祯太想要张立平死了,明明连个证据也没有,却还是接二连三地上奏请旨。
“原本我还以为,华祯是想借皇帝之手处死张立平,可皇上迟迟未允,华祯也波澜不惊,任凭郭宪急得在御前跳脚,”邬棠山轻笑,“所以我猜,他根本不需要借皇帝的刀杀人,张立平之死,他志在必得。”
“小友果然聪明,”李明嵩饶有兴味,“张立平的头现在还挂在城墙上呢,可见丞相今时今日,真是将权势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是‘张立平’已经面目全非了不是么?”
邬棠山抬头看向李明嵩,笑意盎然,一切不言而喻。
“会不会是有人,给他寻了个‘替死鬼’,又恰巧华祯派去暗杀之人不那么恪尽职守,”邬棠山歪头打量着李明嵩神情,“没人知道死的是谁,对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咯,”李明嵩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怕华祯识破,是吧?”
邬棠山暗暗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李明嵩坦言,“华祯当夜就已将派去的杀手灭口,诚如你所说,‘没人知道死的是谁’,就连疑心最深重的华祯,也不可能带着帕子爬上城墙,给死尸洗面。”
闻言,邬棠山心中的担忧才堪堪放下。
“宿风鸿说,您曾暗中调查当年郁海章之事,如此便不会查不到他的好友张立平,若华祯口中的郁家遗孤当真存在,那么张立平就是唯一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您调查恪王的死,想必也会去寻那遗孤,所以于您而言,张立平万万死不得。”
李明嵩笑着点点头:“大差不差吧。”
“小友如此聪慧,若不入局,当真是可惜。”他感慨叹息。
“王爷此言差矣,您早就有意引我入局不是么?”
李明嵩笑而不语。
“什么也瞒不过你啊。”许久,李明嵩才缓缓起身,拿过邬棠山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
“不过我也说过,入不入局,全凭小友自愿,本王绝不逼迫。”
茶水热气氤氲,清亮茶汤随着杯盏被推过来的动作泛起圈圈涟漪。
“我曾问过你‘是否愿与志同道合之人为伍’,你还记得吗?”李明嵩问。
“当时你说未来之事不清楚,也看不透,可如今的情势你也看见了,有些事迫在眉睫,拖不得。若我现下非要你做出抉择,你又有什么看法呢?”
邬棠山看着茶水中央自己的倒影,倒影边缘模糊不清,唯有眼仁清明,像是已窥透自己真正的内心。
今时今日,权臣当道,君主为一叶蔽目,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唯有对权臣阿谀奉承者堪于朝中安然生存,否则便是“举家抄斩”“曝尸三日”。
如此情形,又谈何“盛世太平”?
“鲁论《己灵篇》曰:‘群而不党’。是为和以处众而不阿比,”邬棠山道,“党羽之类,在于偏私而罔顾大计,不吝于以权谋私,邪曲害公。可‘群’有所不同,不过是意见相当,如王爷所言‘志同道合’罢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愿做君子,群而不党。”
李明嵩眼中笑意愈深。
“小友这茶,喝出了饮酒的气势,”李明嵩揶揄,“有了邬棠山邬大人,本王这盘棋势在必得。”
“既然如此,王爷可否解答在下两个疑问?”
“第一,”邬棠山正色,“张立平现下在何处?”
李明嵩抱臂靠坐在太师椅里。
“昨夜我谴人自天牢营救张立平,再以另一在逃死囚与之调包,而我的人带出张立平之后,使马不停蹄地驱车将他送往南方。”
“南方?”邬棠山疑惑,“为何是南方?”
李明嵩看向窗外雨幕,不由得想到金陵郊外的那间茅草小屋。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李明嵩道,“南方可是个养老的好去处啊。”
“而且那里,还有他早年间种下的善果。”
“那个遗孤?”邬棠山恍然大悟。
李明嵩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小友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觉察到他的隐瞒,邬棠山便也识趣地不去追问,当即转换了一个话题:
“敢问王爷,既已入局,我当如何行事?”
“自然是按你自己的意志去行走。”李明嵩似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什么意思?”邬棠山不解。
“宿风鸿有没有同你说,我识人一向很准?”
邬棠山不置可否,李明嵩却了然,继续往下说:
“我既有如此识人之术,当知你与宿风鸿是一类人,也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啊,你只管自己看着办吧,一切都会在我意料之内的。”
邬棠山为着他这番模棱两可的话陷入沉思,李明嵩却已不再解释,只是又为他添了些茶。
大雨下了整整一日,至夜间更是电闪雷鸣。
骤起的白色电光惊醒梦中的华韶祥,冷汗从她的鬓间似流星划落。
心神久久难定,窗外的树叶透过纸纱,似梦中鬼魂,哀怨地向独活者索命。
“栖月……栖月……”
她仓皇地唤着自己的侍女,待栖月持着烛火步至近前,她却忽然没来由地呕吐起来,将方才服下的安神药尽数呕出。
“哎呀!这是怎么了娘娘?”栖月忙将她扶起,以帕子擦干她嘴角污渍,担忧地抱着她的肩。
“要不奴婢现在去为您传太医来瞧瞧?”
华韶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猛地抓住她的手,失神似地呢喃:
“簪子……簪子呢?……快,把她的簪子给我!”
栖月心下一紧,立即小跑着去取了只简易的木匣回来。
“娘娘……”
木匣下一刻便被华韶祥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