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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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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宿风鸿身侧坐下,环视一圈如今门庭寥落的宿府,不免感慨:
“可叹是世事变迁,死生难料啊……”
宿风鸿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宿夫人呢?”李明嵩问。
宿风鸿动作顿涩地摇头,半呐才艰难开口:
“母亲自从知道父亲病逝后,就缠绵病榻,形容枯槁……
“日前大夫来看,只说是心病。”
李明嵩心下酸涩,不由得也默默了许久。
“记得当年初与你父亲相遇,我还是不足十岁的小儿,而他已经声名赫赫,是个征战沙场、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了……如今想来,也是天妒人杰……”李明嵩沉吟。
“只是啊,小少爷,”李明嵩话锋一转,“伤怀归伤怀,有些事情,你不可以不知晓,”
“去年春时宿将军回京述职,那时我还远远地和他打了个照面,他看上去可不像是有什么重疾缠身的样子。”
宿风鸿当即察觉到一起异样,抬起疲倦而通红双眼看向李明嵩:
“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明嵩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仍旧是迂回曲折:
“将军回京述职,皇帝特派御医随军同行,这御医自是大虞圣手,乃塞北众医士遥不可及,可为何有御医在侧,将军的病仍不得缓解,反而还更加恶化了呢?”
宿风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那太医暗中残害我父亲,致使他病重而亡?”
他合眼深吸一口气,“可一介太医同我父亲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甚至罔顾谋害国家重臣的罪名?”
“换做寻常的确不可能,可你别忘了,那太医是皇帝下令、负责照顾将军旧疾的。”
李明嵩出言提醒,并在“皇帝”二字上落了重重的音。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君王枕畔又岂容他人鼾睡?”
“可我父亲一向忠心耿耿,唯君命是从!”宿风鸿当即反驳。
“再忠心耿耿也抵不过天威难测,”李明嵩沉声,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下一瓢冷水,“帝王多疑心,即便再马首是瞻的臣子,也难免于皇帝的猜忌。
“去年皇帝接到塞北捷报,称大战告捷,而扎答部的皇子将有夺位之战,他立即就传了丞相华祯于宫中密谈,随后召将军回京述职的折子就递去了塞北…”
宿风鸿听着,瞳孔震颤,凉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全身。
“华祯是何许人物,何许作为,想来你多年长在京城,也不是没有听闻。”
李明嵩长叹。
“……猜疑最难消磨,何况有此等奸佞之臣在侧,只怕是将军把心剖出来,皇上都会怀疑那血是为谋逆而流。”
宿风鸿登时心下一沉,但他仍不愿相信李明嵩的话,即便这是从小带他长大的、如同兄长一般的晟王殿下。
那可是皇帝啊,是天下之君,是他父亲毕生所忠的君主。
他不信,却也无从反驳,哑口无言。
李明嵩仿佛洞察他心思一般,轻叹:
“我知道你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些,但朝堂纷争从不断绝,君臣猜忌更是如
此,”李明嵩起身,示念他不用送了,“你若不信,去问问你母亲吧,各种缘由,相信宿将军也早有告知。”
宿取道病逝,王兰意自知各中肮脏谋算,只是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最初接到消息的时候她便晕厥过去,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当宿风鸿来看时,几乎已认不出她的样子。
他的母亲从前一直都是大家闺秀,永远梳着整齐,一丝不苟的发髻。而现今,她的一头青丝几夜之间便生出许多的白,哪怕是侍女费尽心思隐藏也于事无补。
她消瘦了许多,肉眼可见的憔悴。
“长安太喧闹了,”她声轻如叹,“我打算过几日,回清河去。”
宿风鸿知道清河是她的故乡,那里现今仍有王氏旧府,一直有人料理。
“好,儿子为您备车马。”
宿风鸿压抑着声音的颤抖,竭力使自己显得平静一些。
房内烛火昏黄,洁白亮色从纸窗外映衬进来,叫人分不清到底是积雪还是挂满府邸的白色奠仪。
半晌,他观察着母亲神色,犹疑地开口试探:
“娘……我爹他…”
“当真是寻常病逝吗……?”
闻言,王兰意捏着帕子的指尖轻微颤动,看向宿风鸿的眼神里蕴满了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了……”王兰意沉声,“是晟王告诉你的吧?”
她以指尖拭去即将落下的泪,抬手拿来床头檀木柜里的匣子。
“你爹给你留了信。”王兰意将银钗匣中的信递给他。
“送你去姑苏,是娘和爹一起决定的,我们都不想你也被卷入这见不得人的腌臜事里。”
王兰意坦白。
她和宿取道宁愿让宿风鸿当个纨绔无忧一世,却忽略了这孩子立志之早,为人之执拗,也忽略了朝廷纷争,官宦之子最不可能独善其身。
宿取道己死,还死得这么仓促果断,可见皇帝已无需他这个镇守一方的塞北军将领,且丝毫不顾忠几十载的君臣情分。
她不知皇帝是单单疑心宿取道一人,还是连带着疑心整个宿家,宿取道膝下,唯宿风鸿一个儿子,若论谁堪代宿取道之位,宿风鸿自然万众瞩目,而若皇帝要除整个宿家,也必先从宿风鸿下手。
她自知护不了她的儿子,可她也不能让自己儿子不明不白地就受到迫害,甚至至死忠心于薄情寡义之人,哪怕那人是帝王。
“可现在你都知道了,再瞒你,也没有用了,”王兰意捏紧了帕子,下定决心,“娘只是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你的理想。”
忠君、报国,建功立业,可这君是否该忠?这国是否该报?这功名,他是否能承担得起?
宿风鸿有些动摇了,他沉默着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在三更天时点亮一盏微弱的灯,看他父亲留下的绝笔,征安亲启几个字以他惯有的遒劲笔法书在开头,光是看着就使他泪流满面。
他父亲为国征战二十二年,其心之忠,天地可鉴,终也落得如此下场。
可他在信中,竟无半分怨怼,他知道自己将落得如此下场,却也无怨无悔,只坦言自己无愧于天地君主,唯有一愿是宿风鸿可走自己想走的路,且一生平安顺逐。
如此忠臣报的却是如此昏君。
他咬牙将书信收回匣中,悲伤,哀愁,痛心疾首,带起恨意滋长。
他恐怕要修正他原来的志向了。
王兰意回清河后,他一连浑浑噩噩几日。
某个傍晚,他去酒铺欲借酒消愁,陡然听闻旁边的一桌的客人闲话如今塞北局势,隐约间听见皇帝特封原塞北军左副将领林庭雎为新任将领。
烦闷至极,他酒未饮尽便结账离开。
回家时,他偶然见书房案上已被大量信件铺满,他随意地拿起其中一封漫不经心地读着,看见那熟悉的字迹时,鼻头泛起阵阵酸楚。
它来自姑苏。
是邬棠山,写于除夕之夜。
信上是宽慰之语,却并未占据太多篇幅,还写了除夕夜时老伯相赠的饺子味道甚好,可惜宿风鸿没有吃到。
信的末尾还附上几句,该是临到将出发时又匆匆开封,说院中棠花三月里将到花期,若宿风鸿无暇去去姑苏,将与书信一同寄去花枝,聊以慰藉北方春迟。
他想起来了,他与邬棠山还有一个关于春天的约定。
春日时,他曾与邬棠山在院中赌茶,因他诗书略欠乏,便改为互诉理想。
出口的话他清晰记得,现在想来,果真是物是人非。
他所求已然改变,如何再赴棠花花期?
那人的夙愿是开万世之太平,而他却不愿再做忠贞之臣,该是没有脸面回答他的邀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