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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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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那把被邬棠山丢在一边的伞拾起,重新撑开。
伞面是日前邬棠山绘的一只瑞鹤,飞鹤行于细雪,亦似仙人乘鹤行于云端。
回府后邬棠山将红梅置于白瓷瓶中,宿风鸿则在连廊处架起一架火炉,在炉上烘烤杨析方才买回来的一筐柑橘。
他将橘子翻了个面接着热,忽闻得一丝梅花香,下一瞬便见邬棠山取了雪水盛在钵里,置在炉上打算煎茶。
“不群。”他托腮看着与邬棠山走来走去,宽大的青色衣袖沾上了浅淡梅香,每每行走一步都随风飘来。
“嗯?”邬棠山低头正查看案上的一些信件。
“能过来么,我想抱一会儿你。”窗外雪后初晴,炉火滋滋作响,如此冷热交替间,宿风鸿只想离那梅花香气更近几分。
宿风鸿看着他边读信边挪到自己眼前,直到被自己拥在怀中都不曾抬头,便有些不满地嘟囔:
“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邬棠山轻笑,将信置于他眼前:“是我娘回的信。”
“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她让我们有空一定要回楚州看看,到时候她给我们做大餐。”
“真的?”宿风鸿喜出望外,腾出手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还有,”邬棠山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下升起一股暖意,“快新年了,柳桥巷的老伯问,过段时间除夕要不要包些饺子送给我们。”
邬棠山公务在身难回楚州,日前宿风鸿递信回家,王兰意也只让他在姑苏待着。
二人虽已成年,却也是头一回在外过年,好在有爱人相伴在侧,也不算孤独寂寞。
“可以啊,正好你我都不会包饺子,”宿风鸿见橘子差不多热了,伸手拿来一个给邬棠山剥好,“再叫上元生和杨析他们,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
是夜邬棠山埋首于书案前,抬眼见窗外棠花枯枝,恍然间想起,今年春时他初到姑苏任职知府,那时这株棠花正值花期,如今已是隆冬,年关将至,他任职已快有一年了,待这棠花再次开满枝头,他与宿风鸿相识便满了整整一岁。
于是他难怪希冀,只道届时必当邀宿风鸿来此院中举杯对饮。
年除夕前几日,宿邬两府一同装饰府上,邬棠山亲笔题对联,宿风鸿便在一旁为他研墨。
“这是咱们一同过的第一个新年啊。”宿风鸿道。
“是啊,”邬棠山将新写好的纸放在一旁晾着,“以后的新年,咱们也要一起过。”
杨析和元生将邬棠山府上的对联帖完,又抱着东西跟着自家两位大人一起到宿府去。
邬棠山与宿风鸿忙里偷闲,趁着午后晴好一道去华街闲逛,临到用晚膳时才匆匆回来。
席间炉火滋啦作响,烛光明亮,映着方寸棋盘与色泽莹润的黑白棋子。
宿风鸿与邬棠山正为着一盘僵局苦思冥想,倏而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扑灭几点烛火,元生神色慌张、脸色苍白地跑来。
不等人发问,他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塞北传来消息,将军他……病逝了!”
“你说什么?!”
杯盏落地,宿风鸿闻之色变。
邬棠山当即惊起:“是宿将军?”
元生声音颤抖,抑制不住悲伤:“是刚来的消息,将军今早病逝在营帐之中!”
堂中沉默似坟茔,瓷片如莲花碎裂,仍保留余温的茶水蜿蜒着流向四周。
对于堂内众人而言,一切都太突然,尤其是宿风鸿,只当是耳畔出现冥冥的幻听,一切如在梦中。
他还想着待来日归家,父亲在长安酒楼为他接风洗尘,想着到时候带上邬棠山,好好把让父亲母亲见见他,再听听这些天以来二人在姑苏所闻所见的许多轶事。
父亲在军中忙碌,一年半载不得相见也是常有,寄回家里的家书与捷报,皆被母亲用红线一封封地整理、收纳在柜中。
谁也不曾料到,如今隔着千里、快马加鞭而来的,会是他父亲逝世的噩耗。
“我要回长安……”宿风鸿跌坐回座椅,喃喃道。
纵使王兰意前些时日还反复叮嘱他务必待在姑苏城,他现在也将一意孤行、无人可阻。
母亲三月将他送离长安,称孩子成年理应分府而居,便是除夕团圆也让他和邬棠山安心在姑苏过年。
这其中太过古怪,可他现下无暇细想。
“元生,备车。”他语气坚定,今夜便要启程。
元生依言去备行李车马,而宿风鸿只是坐在原地,眼前棋盘也随忽明忽暗的灯火看的眼酸。
窗外陡起风雪。南方的北风带着江河水的湿冷,寒得刻骨铭心。
邬棠山心下莫名惶惶,没来由的直觉宿风鸿此去,前路艰险不可测,而他对此人脾性心知肚明,知他心如匪石不可转。
于是他轻叹一声,走到宿风鸿身边。
微凉的指尖拭去脸颊湿润,邬棠山温言道:
“夜深霜露重,路上万事小心。”
宿风鸿暗暗攥拳,抬起发红的双眼:
“此去一别,待我回来,定赶上院外花期。”
邬棠山当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心下一动,
“好,我等你,”
“快走吧。”
隆冬之时,风雪愈盛,快马自南向北,奔赴长安最为寒彻的时节。
几日后,除夕如期而至,偌大的府邸失了宿风鸿,只道是冷清了不少。
“大人,隔壁阿伯送饺子来了。”杨析盛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搁在案前。
除夜,本该是阖家团圆之际,奈何邬府冷清,可一想到北方长安,他的落寞便也转为对宿风游剪不断,理还乱的忧虑。
他如今怎么样了?
恐怕今夜,宿风鸿比他还要伤怀。
翌日,他往长安寄去一封书信作慰问,可一连几日都杳无回音。
此时长安宿府,昔日门庭若市的将军府,放眼尽是孝白。
宿取道的丧礼前些日子便结束,宿风鸿心若死灰,看着孝服凄惨的白,眼眶发涩,却早已流尽了泪。
他呆坐堂前,儿时回忆历历在目。
父亲第一次教他舞剑,教他兵法,久离归家后,给他带来北部互市上的新奇物什,让年幼的宿风鸿骑上他高大的战马,教他抓紧缰绳,父子俩一同策马狂奔。
昔日种种,只当是退潮后滞留的沙砾,徒留泛着月光的阴,却什么也抓不住、留不得。
“少爷,”元生禀报,“晟王殿下来了。”
“请。”宿风鸿清了清干涩沙哑的嗓子,不欲多言。
李明嵩一改以往散漫,却并未同其他人一样说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