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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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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禧宁对他话里的担忧了然于心,轻声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他抬起一只手,懒懒地朝李明嵩挥了挥,算是告别:“我还没等到你事成呢,必不会早早驾鹤西去。”
“你安心吧。”
李明嵩依郁禧宁的吩咐留在姑苏,按照邬棠山的病情为他更改药方。
闲王就是闲王,无公务傍身,好游山玩水,照料期间将姑苏风土人情尽数领略了个遍,奈何心中还是惦着金陵。
几天里,他给金陵寄去了好几封信,那人却只回了一封,寥寥几字,信封里还掺杂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他倒出来一瞧,居然是一小把晒干的海藻。
随着海藻,信封里飘落出一张纸条,上边也仅一句话:
“海萝咸,王更闲。”
他笑出声来,无奈之余多是欣喜,如今收到了信,便是那人一切尚且安好,还有闲心闲情与他逗乐。
邬棠山的病在调养下慢慢康复,一边喝着难以下咽的汤药,一边处理公文。今朝秋收,苏杭一带收获颇丰,甚至能足天下之食,皇帝甚是高兴,赏了他墨宝,亦赏了他许多补品,被邬棠山全部寄回楚州家中。
李明嵩在姑苏的这些时日,宿风鸿也罕见的有了事情做,他跟着李明嵩习武艺、习兵射、学御兵之术,李明嵩的要求甚为严格,与他平日里随和亲切的模样简直判为两人。
仲秋时,邬棠山的病痊愈,李明嵩方念念不舍地结束了他冗长的休沐,西行回京。
一切井然有序,似乎与从前日子并无分别。
“中秋都过了,将军不寄封家书回去么?”塞北军右副将晏许群道。
晏许群与左副将林庭雎共为将军左膀右臂,晏许群参军年份没有林庭雎早,做事不及他老练,平日里多助将军饮食起居。
宿取道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大半年来,赵通给他配的药他一碗不落的喝,只当是圣意,从不敢违。
他能明显察觉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经年未来得及妥善医治的旧伤,此时正有隐隐复发之势,不知何时才会痛痛快快地让他一命归西。
“将军,赵太医的药熬好了。”晏许群接过门外侍从新煎好的汤药。
“你放……咳咳!咳咳咳!”
宿取道话音未落,忽而惊天动地地呛咳起来,下意识抬手捂嘴,低头一看竟满手腥红,脑中“嗡”地一声,黑色自眼底蔓延,登时栽倒下去。
“将军,将军!”晏许群大惊失色,热气腾腾的汤药给碰到地上,雪白的瓷碗当即四分五裂,他无暇顾及,立即将不省人事的宿取道给搀起来,转头便向帐外值班的人喊:
“来人!快请赵太医!”
“宿取道怎么样了?”
李明崇把玩着一串紫檀串珠,漫不经心。
“回陛下,赵太医说将军旧疾复发,乃寻常事。”彭向道。
“嗯……”皇帝半阖着目,似昏昏欲睡,“宿取道远在塞北,天气恶劣,且快要入冬了,叫赵通好生照料。”
彭向躬身称是,话未出口,又被皇帝出言叫住。
“还有,”皇帝将檀木珠随意丢在一旁,“去问问华祯,宿取道旧伤复发,军中谁堪接任他的职位?”
彭向心下一动,状作无异地“嗻”了一声。
他快步退出养心殿,直奔宫外丞相府。
华祯在书房内正面有喜色地看一封信,听闻下人说宫里的彭公公来访,便稍稍正色地叫下人请他进来。
“大人,”彭向微微颔首,一眼便瞧出他脸上未褪尽的喜悦,“大人心情不错?”
“是啊,有好消息,自然畅快,”华祯示意他落座,“公公前来,是有何要事?”
“大人神机妙算,”彭向笑道,“皇上信任大人,遣奴才来问‘宿将军病重,军中谁堪代行将军之职’?”
华祯于是喜色更甚,“圣上信任,我为人臣更是要为圣上排忧解难才不算辜负,”他伸手将方才看的那封信递给彭向,“公公来的正是时候,且看此信吧。”
“大人,这是?”彭向不解。
“下一任塞北军将领,”华祯势在必得地笑道,“今左副将林庭雎。”
“为何是他呢?”
“人贵有志,谁不想往上爬?”
华祯冷声。
“当今右副一个毛头小子年轻轻轻就到了这个位置,而他从军数十载也只是个左副,”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林庭雎早早投入我麾下,恳请我施舍他,称愿助我一臂之力,只要让他当了塞北军的统领,当牛作马都在所不辞。”
“那这封信是?”彭向依旧摸不着头脑。
“他的诚意,”华祯指尖轻叩茶盏,略抬了抬下巴示意彭向好好读信,“他先行一步与我们的老敌人扎答达成共识,为我们换取一个有利的时机。”
彭向展开信,片刻后却是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华祯。
“丞相大人,这……”
“不错,”仿佛对他接下来的话了然于心,华祯面上并无半分异色,“以物换物”
“林庭雎以塞北几座城池,助哈图皇子夺取首领之位,而新首领则给予我们西域奇珍,皮毛,以及食药,同时许诺在其上位、你我事成之后,年年予大虞岁供。”
“割让城池……”彭向话音带上颤抖,“大人,这可是通敌叛国啊!”
“通敌叛国?呵,”华祯冷哼一声,“区区边陲小城,不足挂齿,可这西域奇珍、食药,在中原可谓是千金难求,价值连城。”
“更何况,他已经承诺事成之后年年朝贡,这又怎么会是‘卖国’呢?”
彭向哑口无言。
“彭公公,”华祯面色一沉,语气不善地拍了拍他的肩,“往后的荣华富贵,都少不了你我的,何必拘泥于这些有可无的虚名呢?”
“千金难换之物,以及事成之后多如泥沙粪土的金银财富,权利荣华,对你对我,都是有益无害。”
“别忘了,”华祯沉声,“人要学会走对的路。”
彭向当即想通了什么。
当今圣上李明崇在位,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后靠的却都是祖上余荫,且他好奢华,庸庸碌碌,焉知哪天扎答来犯,会不会是个弃城而逃的昏君?
然而面前这位华大人,是当今皇后生父,朝中素有威名,若有朝一日皇后诞下皇子,只手遮天更是指日可待。
而他作为华祯在宫里的内应,也能分得一杯羹,吃的满嘴流油。
“大人说得对,”彭向咬牙,下定决心附和。
华祯长叹一口气,踱步至陈列柜前,欣赏了会儿江南名匠所作的青瓷,进而又想起某件一直困扰他的事情。
“对了,”他转头看向彭向,“苏州知府邬棠山,皇上觉得此人如何?”
“邬大人颇受皇上青睐,大人且看前些时日皇上拨去苏州的赏赐便知了。”
华祯点点头:“那他也是个可塑之才。”
“不过我听闻晟王这些日子,也在江南一带?”
“嗨,”彭向摆摆手,“晟王殿下那性子您也知道,多半也就是游山玩水,掀不起什么浪花。”
“这倒是,”华祯对这只知享乐之辈不过随口一问,实际并不关心,“那皇后近日如何啊?”
“娘娘一切安好,皇上与娘娘感情和睦。”
“感情和睦,”华祯讽刺地哼笑,“她进宫,原是为了谈情说爱的?”
“让她多多留意皇帝,稳固后宫,最好再多递些消息出来,”他接着说,“毕竟她也就这么点用处了。”
今年第一场雪淋在江南大地时,邬棠山兴奋地拉着宿风鸿说要一同出游。
“知府大人今日怎么如此高兴?”宿风鸿一丝不苟地为他系上氅衣。
“楚地鲜少下雪,此朝美景在江南更是难得一见。”邬棠山道。
姑苏城小雪纷纷扬扬,青砖瓦巷穿着冷冽的风。两人行至城郊园林,嗅得一阵清冽幽香。
“是红梅。”宿风鸿道。
邬棠山格外喜欢下雪时空气里的凌冽味道,那是北风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的土地泥泞而松软,只道是江南雪太细,还不等落地就化作微小水珠。
“小心点。”效野小径难行,宿风鸿扶着邬棠山。
自他一病虽已过去许多时,但宿风鸿还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生怕他再着凉,诱发那骇人的病症。
他们沿着幽香寻到了一片红梅,宿风鸿将手中纸伞递给他,自己去寻梅枝来折。
雪下得大了些,落在他束起的青丝间,白的显眼。邬棠山便悄无声息地收了伞。
待宿风鸿抱着几支梅花归来,见邬棠山将伞置在一旁,唯抱着一只小小的手炉。宿风鸿正欲责他,却被他率先打断:
“踏雪寻梅,青丝共白头。”
此时两人头上同样覆着一层细密白雪,宿风鸿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一把将梅花塞进他怀里,不由分说地替他拢了拢斗篷帽檐:
“这可不是你丢伞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