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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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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至此退去,死寂尽头竟是春色融融。
“映棠映棠,福寿绵长,”有声音如是说,“人间一生何其短暂,只怕三生三世,千百年岁,才可一览后世繁昌。”
“今生赐尔佳名,棠为祝愿,山为福泽,便为邬棠山……
“许尔今生有不世之才,若太白降世,成尔夙愿……”
脑海里的声音飘渺,不似自人间来。
他望向远处似仙似幻的一片桃林,其中有熟悉至极的身影,一会儿是粗布简衣,一会儿又是披坚执锐,唯一不变的是那人的眼睛,不论是在军营的昏暗之中,还是在长安灯火辉煌的夜晚,都如出一辙的清亮,不改意气风发。
宿风鸿,字征安,当如鸿雁乘风而过,征得天下国泰民安。
此人曾与自己许诺,不谓忠君、听帝命,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下万民。
那身影未语,但声音已至耳中。
“邬棠山!”
一声猛喝,让他想起一切种种,甚至还掺杂着些没头没尾的“前尘往事”。
天色大亮之时,邬棠山睁开了眼,恍觉自己脸上有湿意,抬手去抹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真是做了好长的一个梦,甫一清醒不知今夕何夕,身上是一阵一阵的痛,嗓子里也泛着一股诡异的腥甜。
他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人攥着,低头便看见趴在自己床边的宿风鸿。
梦里的他与现实面容稍异,万般景色变换、爱恨嗔痴,仿佛自己曾看过他一生悲喜,末了却是在那一片春色尽头久久停驻,沉稳而坚定地说着为天下征安,叫人难分这是前世还是今生,只道是贯穿恒古。
冥冥之中,一切仿佛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将他们二人绑在一起,一同度过了梦中的“前世今生。
邬棠山抬手轻抚上宿风鸿的头发,心中又隐隐念起那句“前世缘分”,一时出神。然宿风鸿察觉到异样,悠悠转醒,一双因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正对上另一个人的泪眼婆娑。
“你醒了,但你怎么哭了啊,难受吗?”宿风鸿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下意识抬手去拭邬棠山脸上的泪水。
“邬棠山将他搂住,以衣袖擦干了脸上水渍,“只是做了些梦……”
“让我抱一会儿吧。”
闻言,宿风鸿抱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意识也逐渐清醒,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新换的寝衣的皂角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草药苦涩,昨夜里失掉的魂,此刻终于安定下来。
邬棠山今朝苏醒,李明嵩那帖药功不可没。
然而此“功臣”睡到午后才醒,悠哉游哉地踱步前来探望。
“邬某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见他进门,邬棠山当即欲行大礼,被李明嵩抬手制止。
“既是宿小少爷的爱侣,便都是一家人,又何必讲这些虚礼?”李明嵩揶揄道,“哟,小友的脸怎么红了?别是又发高热了吧?”
“咳,”宿风鸿轻咳一声,“别闹他了,晟王殿下。”
李明嵩得逞般哈哈大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看向邬棠山,难得正色几分,“你的风寒尚未痊愈,仍需按时服药,同时呢,碍于魇症,这治疗风寒的方子也与寻常不同,本王一会儿会将方子写给郎中,然后就是……”
他话及此处卡了壳,那人另外还交代给他的事一时半会儿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哦,对了”他绞尽脑汁,许久方才记起,若无其事地继续接上话,“这梦魇之症是隐疾,如今一遭引发,便不知此后是否还犯,所以在你养病期间,本王每日都会为你诊脉,以寻应对之法。”
不日前,李明嵩派遣在姑苏留意邬棠山动静的人来信说,邬知府为救落水小儿感染风寒、发高热,据郎中所说还引起隐疾,昏迷不醒、如困梦中。
一纸飞鸽传书至金陵城郊茅草屋,彼时他正与“枯骨”对弈,收到信后微微讶然。
见状,“枯骨”接过信纸,却只淡淡扫了两眼,便有了结论。
“莫不是魇症吧。”
“什么?”李明嵩从前对此名闻所未闻,不禁追问起缘由。
“医术古籍所载,人重病时易生噩梦,困于噩梦之中难以脱身,反反复复,是为魇症,”“枯骨”思忖片刻,“信上所说,知府因风寒以至隐疾发,倒是有听闻魇症可能来自先天不足,又因不常发作而诊断不出。”
“不过呢,梦到恐惧之物不至于要人性命,但也会让人心常忧悸,千头万绪对体质也有影响,久而久之便会引起其它重疾。也就是说这梦魇本不打紧,只是长久陷于此,则会损伤神识,进而伤其身。”
“也就是说,这病症听起来不算严重,但置之不理便会酿成大事对么?”李明嵩问。
“枯骨”点点头,表示赞许。
“此等病症世俗医者多开安神药物,只是治标不治本,无甚作用,若要根治,则需更改药中一两样成分,再增加某些药的分量,改变药性,以毒攻毒,”他接着说,“至于昏迷不醒,我也可以给他另加几味草药。”
“不过嘛……”“枯骨”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此种种,你打算怎么谢我?”
“金银细软你看不上,不若事成之后,普天之下,我双手奉上?”李明嵩坚定道。
闻言,“枯骨却是嗤笑一声。
“富贵浮云我看不上,可位登九五,我更是无心操劳,”他垂眸,看见捏着信纸的,自己苍白的指尖,“倒不如等到功成之日,再许我点别的东西吧。”
“什么?”李明嵩问,“你想要什么,我自然不会拒绝。”
“秘密,以后再告诉你,反正时日还长。”
邬棠山的病不太能耽搁,“枯骨”为他写下药方,叮嘱他背熟,催促他快些登车到姑苏去。
李明嵩却是看着他愈加明显的病色,迟疑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禧宁。”
“枯骨”闻言一怔,许久不曾有人唤他的这个名字,也唯有李明嵩一如既往,每每从他口中听见,自己都不免心头震颤。
“怎么了?”他问。
李明嵩欲言又止,半响才艰难开口:
“此去一别,京中恐有大变故,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多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