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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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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郎中接着说:“大人昏迷不醒,重病之人易沉于幻境,此非神鬼之说,而是据古籍所载,施针或改变大人梦中所先,令大人尽早归于现实。”
“太虚美梦夺人神志,见到所惧之物或有所好转,助人自愿从幻境中脱身。”
宿风鸿半信半疑,转眸借房中微弱烛光观察邬棠山,那郎中一针下去后,邬棠山眉头紧锁,却再无其他异常,似乎的确只在奋力挣脱着一场困住他的魇境。
梦中,“邬棠山”和“宿风鸿”离开了山村,一路西行。
百花齐放、芳草依依的光鲜景色水洗一般褪去,他目之所及,尽是荒草枯木,人丁寥落。
可“宿风鸿”脚步不停,仍是往前走着。
他们走进一个偌大的城市,这城市的原貌合该是十分繁华的,有酒楼林立,人家成千上万户,只是他们来时,路上已杂草丛生,杳无人烟,连酒楼的招子都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他们穿过这城市,来到驻扎于此处郊外的军营。
“草民……愿投身于将军麾下,为天家朝廷立汗马功劳!”
“宿风鸿”跪于帐前,而自己也在他身侧,与他一齐递上投名状。
梦里的自己久久听不见回音,试探着抬起头看向营帐中央,那统率全军的将领,目光锐利,似打量着牲口自黑暗中投射而来,他甫一对上那视线,便条件反射地低下头、身体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须臾之间,周遭景色变换,他仿佛又坐在了士兵拥挤的营帐里,这里燃着微弱而昏暗的烛光,感官被麻痹,唯一能强烈感知到的是充斥整个鼻腔、令人难以呼吸的腥气——来自人血的腥气。
其余士卒好像在唱歌,统一整齐的音调自不同人口中发出,汇成黑夜里滚滚东逝的暗潮。
惟有他和“宿风鸿”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他仔细辨认着士兵们唱的歌,听出那是一支历史悠久的,来自秦地的歌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明明是如此宏弘、气势浩大的战歌,在他听来,怎么就活生生地像要了他的命般?
那些颂着歌的人,上一刻还是身着甲胄,在营帐里欢声笑语的战友,下一刻便浑身浴血,哀嚎着,痛哭着,宛若从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身后有业火燃烧,失了瞳孔的眼睛,血泪干涸,向他一次次地,重复着:
“为王统一大业……战死沙场……光耀门楣……扬名立万……”
可是明明没有人从战争里活着回来,他们的尸骨被乌鸦、被秃鹫啃噬,他们的血融进土地里,一层层,连掘坟三尺,都挖不到土壤的本色。
梦中的自己,每一寸骨头都恐惧地叫嚣着,想从那些死不瞑目的目光中逃离,想抛弃从前天真的,怀揣着的一切理想,可他连手指都无法移动分毫,只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尸体,用骨肉剥离的手,扣着前人的尸骨爬来。
身边的“宿风鸿”也宛若枯朽之木,开始像真的隆冬野草一样灰败下去。
他的脸庞化作飞灰,徒留一双空无一物的、漆黑不见底的空洞对着梦中的自己。
“轰”一声巨响。远处的营帐起了火,那血腥气又渐渐地被皮肉烧焦的气味所取代。
他看到尸体起舞,晃动着肌肉已萎缩的四肢,摇摆着残破不堪的躯壳。
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人,或是被烧死,或是被刀剑砍死。
可他们仍旧极为夸张地张大了嘴,用呕血的嗓子,背对着金碧辉煌的皇宫,一次又一次地唱着那首令他畏惧至极的歌。
“岂曰无衣……”
“王于兴师……”
“不行,不群还是没有醒,有没有别的法子?”
宿风鸿攥着邬棠山苍白绵软的手,焦急喊道。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邬棠山冷汗直冒,却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宿风鸿一次又一次地催人拿巾帕来为他擦汗,又不下十次地恳求郎中再开几剂药方。
“万万不可啊大人,邬大人体质特殊,老朽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此类病症,只怕适得其反……”汪郎中面露不忍,“这恐怕只能要邬大人自己从梦中脱离。”
“什么神神叨叨的!”宿风鸿怒道,“一定还有办法,不群他只是发高热昏迷,哪里就那么严重?”
“元生!”他高声唤道,“立即着人去长安请最好的郎中来!”
“咳咳咳……”
话音未落,床上邬棠山忽然一阵剧烈咳嗽,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又重重倒回榻上,面上血色尽失。
“不群……不群?”
宿风鸿此时也无心去发脾气了,仓皇握起邬棠山的手,惊觉他掌心温度比方才更烫,而指尖却冰如玄铁。
“邬棠山!”
邬棠山。
谁是邬棠山?
梦中的自己听见熟悉的声音,唤着熟悉的名字有些恍然,却不知谁是那人口中声声唤着的“邬棠山”。
莫非是他么?可他分明是……
思绪凝滞,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还是说,梦中的自己,根本就没有名字。
孤魂野鬼眼前糊着黏腻的红色,低头打量面前两堆未及成人膝盖高的无名坟茔。
《无衣》的歌声一声比一声高昂,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而他却被这个简单的问题困住,久久不得解脱,已然成为一种难以排解的执念。
有人说,天下纵使草木也各有其名,何况人乎哉?可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姓甚为谁。
军前递投名状时自己报的是什么名字?
那人唤自己时叫的又是什么名字?
而那人的名字呢?
他陡然发觉,自己竟不知这军中任何一人的名字,纵使曾经知道,如今也一片空白,哪怕他们是与自己一同走出山坳的友人,与自己朝夕相处、出生入死,同仇敌忾的战友。
他们的和自己的血,染红了沙场土地一层又一层,只谓“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然则史书里,对着数不尽的战场亡魂,不过是“征战士卒每岁五千甲”一笔带过。
史官记载王侯将相,记载王朝盛衰兴亡,却从未有人,留意过他们这群草芥之人。
于是野草失去了他们的姓名,也无从想起他们的来处。
他们只是反复吟诵着那首歌,志在忠君报国,建功立业,志在千里之外妻儿平安,无忧无虑。
可一路走来,他只见饿殍遍地,尸横遍野,那高高在上,居于三百余里巍峨宫殿的君主素未谋面,只听得他冰冷无情、从不知靥足的指令,覆在明黄纸上,由将军的口中传出。
他们出生入死,步刀山火海,来日史书工笔,后人立碑帖纪念,书的却是那帝王之名,将军之号,而他们不过是无名之卒,凭人践踏。
梦中的自己,与宿风鸿,原是这样两个无名之人。
邬棠山呕血之后陷入更深的沉睡,宿风鸿死死抓着他的手,只待侍从策马一路飞奔回长安,带来最有名望的郎中。
他守在床边,一点点的受着时间流逝却无能为力之煎熬,正六神无主之时,却听得一阵急切脚步声。
“少爷,”元生从外堂一路小跑过来,悄声道,“晟王殿下来了。”
“晟王?”宿风鸿诧异,“晟王怎会前来?”
不等话音落地,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李明嵩自顾自地走至榻前:“本王自金陵回,本想于宿府借宿,却听闻宿小少爷人在邬府。”
“本想着顺道见见邬小友也好,却邬府上上下下乱作一团,想是有大事发生,”李明嵩轻咳一声挑眉,“怎么,知府出什么事了?”
杨析将前因后果赘述一遍,李明嵩听完沉默上前,再次给邬棠山诊脉。
“王爷……”宿风鸿欲言又止,却被李明嵩示意噤声。
“小少爷别看我这样,本王也是略通医术的。”他轻笑一声,继续沉色辨别邬棠山脉象。
“果然是魇症……”他略一沉吟,随即叫来广林,“按我说的去配一幅药来。”
他飞速报了一串药名,话音刚落广林便立即行礼告退,直奔城中药铺。
宿风鸿此时被慌乱冲昏了头,全然未细想李明嵩这番与平日相异的举动。
“王爷,此药当真有用?”他迟疑道,“可不群方才吐了血,施针也无甚作用,他……”
“自然有用,”李明嵩朝他挤挤眼,神秘地笑道,“此乃一世外高人之良方。”
半个时辰后,杨析手捧一碗乌黑、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隔着老远宿风鸿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苦味。
“我来喂他。”
他从杨析手中接过瓷勺,缓缓将汤药吹至温热。
“这药一定得饮尽,饮尽后不出一个时辰便可自梦中转醒。”李明嵩叮嘱道。
杨析将邬棠山扶起,宿风鸿则用汤勺小心翼翼地将汤药喂入邬棠山口中。
房内汤药的白气氤氲,所有人的视线关切地集中在邬棠山身上,李明嵩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中纸条,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口气,心道可算是完完整整地将那人的方子给背出来了,不枉费他死记一路。
汤药被尽数饮下,邬棠山仍未有醒来的迹象。
“小少爷稍安勿躁,静候些时候便好了。”见宿风鸿不发一言,李明嵩于是宽慰道。
“王爷舟车劳顿,我立即着人去收拾出一间屋子,让王爷好生休息,”他轻叹一声,“我……还想守一会儿不群,请王节先歇息吧。”
李明嵩并未再劝,他了解宿风鸿,更知道他同宿将军一般的固执,便也由着他去,只是在离开时禀退了房中众人,仅余宿风鸿,同时叮嘱他有事一定要去唤自己。
宿风鸿拱手相送,待屋内仅剩他二人时,便再次坐到了邬棠山床边。
汤药饮下后,邬棠山倒确实像是好转了些,原先紧蹙着的眉,此刻已经舒展,如同只是寻常熟睡着。
方才那一口血呕得他面色苍白,更呕得宿风鸿心神久久不得安宁。
“早些醒吧……”
他抓着邬棠山的手放在心口,仿若借此来确定这人不会就此弃他而去。
梦中之人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如同坠入夜色的冰原,周遭一片冷寂。
他像是于此沉湎了很久,像一直徘徊于此、执念未消的怨灵,长长久久地独自承受,重复那些痛苦的回忆,不得解脱。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死寂中忽而有了微弱的声响,不是那令他恐惧的歌声,而是沉稳而温和的言语:
“天下怎会有无名之辈?所谓荟荟众生一草一木,皆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哪怕卑微如野草,不也能春风吹又生么?”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四周的阴冷仿佛有所缓和,他麻木的神识也渐渐有所反应,开始感受到一丝轻微的暖,像阳光普照。
紧接着,他又听见一个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要去建功立业,去更远的地方,然后……
“然后,为天下夺得一个安定盛世!”
那人说:“你与我皆为野草,没于汗青尘埃,可千千万万野草也能组成一望无际的宽阔原野。”
他记得自己和那人曾站在军营前,环视四周千百个同自己一样的人,他们唱着气势磅礴的歌谣,颂的却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王,而是自己的同乡亲友,还有全天下同自己一般微小的人,为着他们有一方乐土,以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