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养成录》砚镝

24、第 24 章 彻骨

　　“罢了，灭灯吧。”她从书案后起身回到寝殿。
　　今夜又注定难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这江南好风景，户盈罗绮，有极大原因是因着它商业繁荣，市民富足。"
　　“人说自今春起邬大人上任，重视农桑，防治水患，又提高了收购丝织品瓷器的价格，引得手工业商品产量空前提升，远销各地甚至外邦，总收入不斐，这才有了今日这灯会之盛况，堪称几今上上位一来最盛大的一次。”
　　自府衙到华街，宿风鸿一路上喋喋不休，邬棠山忍无可忍，抬手便要捂他的嘴。
　　“溜须拍马，我可不敢当，”邬棠山道，“这种话若是应下，我高低得折寿十年。”
　　“可这都是真的，”宿风鸿灵巧躲开他的禁言，“我今早去华街时，亲耳听见映河楼的掌柜说的，不信你只管去问问。”

　　月上柳梢头，人们挂上的花灯依次亮起，乐楼传来隐隐约约的吴侬乐声，和着琴瑟琵琶的节奏。彼时姑苏城的居民已陆续来到街上，逛着琳琅夜市、期待着画舫游船。
　　偌大的姑苏城，千里姑苏华街，皆有中秋花灯装点，间或有人放飞几盏祈福的孔明灯，乘着轻柔夜风缓缓升空。
　　他们自府衙一路走来，见家家户户门前皆有明灯装点，亦有人家门前堂中植桂花树，当下正值花期，清香怡人。
　　火树银花，笑语声声，无不昭示着姑苏之繁荣，更是印证着宿风鸿方才那番话。
　　“姑苏本就是商业重镇，自先帝起就劝课农桑，怎会是我的功劳，”邬棠山心中一动，不可避免地沉醉在这灯火升平、桂香清宜之中，“但我会让它变得更好。”
　　“知府大人自然有这个能力。”宿风鸿笑着牵起他的手，与他行至春江桥头。
　　画舫游船今夜便会沿春江河行驶，据说将由姑苏城最大的乐楼的花魁亲自弹唱，以贺中秋佳节。
　　春江河沿岸已有不少人，见邬棠山二人过来，十分热情地让出一条路，几乎是推着他们站至春江桥正中央绝佳的观赏位置。
　　少倾，一艘画船自远处划曳过落花而来，吴依软语和着琵琶乐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船头之人犹抱琵琶半遮面，抬眼间见其目若秋水，风情万种。
　　船行至桥头，即将穿过春江桥，花魁演奏的指尖仍是拔着弦，却将琵琶斜了寸许，对着桥上的邬棠山嫣然一笑。
　　“大人还真是受欢迎……”
　　宿风鸿低声凑到他耳边，一开口，邬棠山便闻到了浓浓的酸味。
　　“好征安，别吃味了，待会儿整个姑苏城都得漫着醋味。”
　　宿风鸿闻言，愤愤地狠捏了下他的指尖。
　　邬棠山低头笑出声，正欲再调侃他几句，却忽地听见什么东西落水的“扑通”声，紧接着便是一串惊叫。
　　“孩子！我的孩子！”
　　邬棠山循声望去，原是孩童贪玩，倾身扒在栏杆上看河中花灯，却不料一时手滑向前栽去，失足落水。
　　邬棠山忙下桥跑至岸边，见人火急火燎地寻来竹竿伸向河中央，奈何竹竿长度不够，离那孩童始终差一截。
　　电光石火之间，邬棠山想也没想竟是直接入水，全然不顾身后宿风鸿声声唤他，只一心向河中央那水花游去。
　　春江河的河水并不湍急，算是万幸，只奈何秋夜河水寒冷，甫一入水他便感到刺骨的凉。
　　他长在江边，水性甚佳，三两下便接近了那落水小儿，却不想小孩子受了惊吓，一直不得章法地胡乱扑通，误打误撞挥手砸中邬棠山好几下，他也因此呛了好几口水，费九牛二虎之力才稳稳抱住他往岸边游去。
　　许是太久没下水，更是这秋夜河水实在冷的钻心，游至半途，他的小腿兀地开始抽筋，竟是动弹不得，只能奋力托举着孩子，自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下沉。
　　“哗——”
　　又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可下一瞬，便觉有人从背后揽住自己，带着自己一路托举上岸。
　　“咳，咳……”
　　他肺中进去的水此刻引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他几乎是脱力地跪倒在岸边，双手竭力支撑着身体，良久才缓过一起力气来。
　　“宿，宿征安……”他喃喃唤着宿风鸿的名字。
　　“我在，我在。”宿风鸿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惊觉他的指节冰如死铁。
　　离家近的百姓急忙把从家中带来薄毯裹在二人身上，方才惊叫的妇人抱着孩子感激涕零，几乎要跪地磕头，被邬棠山眼疾手快地拦住。
　　“二位大人，夜风寒凉，还请快叫家仆来接二位回去吧，不然恐怕会着风寒啊！”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已跑去宿府寻来了家仆，正在马车前领路往这边赶。
　　“劳你们挂心……”邬棠山低声对一旁扶他上车的老人道，不时频频回头往河边看，“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人连连摆手，眼中担忧不减，“大人回家可一定要好好请郎中来瞧瞧，最好是再熬一碗姜汤驱驱寒。”
　　车帘落下，众人关切的目光被隔绝在外。
　　宿风鸿忍无可忍，方在在众人面前强压下的担忧于此刻终于爆发，他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身上的薄毯一并裹在邬棠山身上：
　　“为什么贸然下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是既着急又生气，连声音都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抖。
　　“我水性不错，只是太久没下水了，且一时情急……方才只是意外。”邬棠山开口辩解，可下一瞬便被宿风鸿毫不留情地给呛了回去。
　　“意外？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无人搭救，那意外便足以让你死在水里？！”
　　邬棠山自知理亏，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知道，只是那孩子……当真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他话语间看见某人仍旧沉郁的脸色，当即止住话头，转而以更低的声音道：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
　　眼看宿风鸿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驾势，他心知此人一时半会儿是断断哄不好的了，这可比之前花魁冲他笑的情形严重得多。
　　奈何兵不厌诈，于是他变换了策略，靠近了怒气冲冲的宿风鸿，顶着一头湿发将脑袋抵上他胸口。
　　“你……”宿风鸿本欲继续发作，却被他忽如其来的撒娇给硬生生堵了回去，一时间哑口无言。
　　“那就不会有下次了，征安，好征安？”邬棠山轻声唤着他，抬手搂住他宽厚的肩，“别生气了吧？”
　　宿风鸿的脑子在此刻转得特别快，一眼便看出邬棠山的“诡计”，佯装正色地掐住他的下巴，故作凶狠：
　　“撒娇也没用，不许糊弄过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邬棠山竟顺势抬头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叫宿风鸿将本欲脱口而出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于是他再次哑口无言。

　　宿风鸿今夜顺理成章地留在邬府，两人甫一进门便不约而同地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杨析见状，立即马不停蹄地着人去烧热水、准备换洗衣物。元生也去后厨为二人熬了整整两大碗驱寒的姜汤。
　　宿风鸿的身体素质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也倒底是自幼练武之人，热水一泡、姜汤一灌，风寒之症竟减轻不少，翌日使生龙活虎起来。
　　奈何邬棠山就不那么幸运了。
　　他精神不济、早早睡下，到了夜间竟突然发起高热。
　　宿风鸿睡梦中察觉他体温高得吓人，连唤好几声都不得回应，貌似是烧得晕了过去，忙叫元生去找郎中。
　　邬棠山在昏沉梦境里其实能听见宿风鸿在唤他，可惜没力气去应，鬼压床般连手指都不能挪动分毫。
　　他的意识一阵有一阵无，上一刻听得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可下一瞬又像是给沉到了水里，听什么都像隔着层屏障。
　　他断断续续地做梦，还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山村，触目惊心的战场、尸横遍野的乱葬岗。
　　只是这次，那梦境里多个身影。
　　邬棠山意识到这身影是那个总在树上远眺“宫城”的“宿风鸿”，而在今时今夜的梦境里，“宿风鸿”和他一样久久凝视着野径边的低矮杂草。
　　“你在看什么呢？”
　　梦里的自己问。
　　“看它们卑微、渺小，凭谁都可以随意地踩上一脚，就像我们一样。”
　　“宿风鸿”如是说。
　　“可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邬棠山在梦境外反驳。
　　不论是在现实，还是在从前的记忆里，你从来都不会这么想。
　　“可这是没人能改变的事实。”“宿风鸿”从地上站起身，走向远方。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可以让我们建功立业、结束这场战乱的地方，”“宿风鸿”笑道，“到一个可以上青天、揽明月的去处。”
　　“那我和你一道去。”
　　梦中，两人携手同行，他见山间清涧映着自己和“宿风鸿”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没有现实里的鲜衣怒马，模样也有些细微差别，粗布麻衣，却也遮掩不住他们的轻狂恣意。
　　他们一路从山村走出去、走过闲云野鹤，花红柳绿，走向他们从前眺望过的山的另一边。

　　“少爷！郎中来了！”元生三步作两步地快走至邬棠山床边，身后跟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乃是姑苏城中最有名望的汪郎中。
　　汪郎中为邬棠山号脉，顶着宿风鸿急迫的视线，却是眉头紧皱，久久不发一言。
　　“汪郎中，他怎么样了？”宿风鸿忙问。
　　汪郎中摇了摇头，让候在一旁药童为自己拿来银针。
　　“邬大人这是……染了风寒，且这寒气来势汹汹，连带着还引起了些旧疾，这才昏迷不醒。”
　　“旧疾？！”宿风鸿心下一紧，“什么旧疾？”
　　“这……老朽无能，”汪郎中迟疑着开口，“怕是胎中带出来的隐疾，鲜少发作，因而未引起重视，同时藏得很深，寻常诊脉亦难以发觉。”
　　“那该怎么办？”宿风鸿顿时紧张起来，“可会伤害性命？能否医治？”
　　“那也说不好啊……”汪郎中轻叹，将银针缓缓扎入几个穴位，“老朽暂且为大人施针，不知能否令大人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