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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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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未谙世事,母亲的暗示他也并未领会。
可王兰意无法说得再明白了,宿取道本不欲她将此事告诉宿风鸿,皇帝忌惮宿家,遣太医随行,以药物损害他的身体,从而致旧疾反复,让他病死途中。
皇帝要他死,他一早便料到了,前脚扎答王病危二子各自扩充势力的消息传入,后脚长安便传来一通召另命他回京述职,如此举动,过河拆桥之意昭然若揭。
然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临行前交于发妻两人当初定情的银簪,银簪底部垫着当年王兰意赠他的手帕,手帕之下则藏着两封绝笔信,一封给爱子征安,一封给发妻兰意。
他在信中坦言,自己此去或不得归来,此生惟愿爱妻安稳度日,爱子不必步他后尘。
但宿风鸿显然是个不听劝的。
只是这些话王兰意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宿风鸿,告诉了他,他便不可避免地也将被卷入这场朝廷纷争,且皇帝的疑心,必不只在宿取道一人身上,若使宿风鸿得知这些事情而有所行动,那么皇帝势必毫不犹豫地将他一并除去,这是她和宿取道都不愿看见的。
她长叹一口气,不想再与他说这沉重的话题:“听说你在姑苏结交了新的友人?”
“是啊,”宿风鸿道,“他叫邬棠山,新科榜眼,如今正任苏州知府,
“您是不知道,他当真厉害极了,前些天我才同他一道去徽云县,亲眼看他把上任知府未处理的烂账收拾的井井有条。”
“那的确是年少有为前景光明啊,”王兰意笑道,“总之,你身在异乡,有友人相伴是再好不过了。”
“其实,他也不只是友人,”宿风鸿垂眸,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笑容,“更是我心悦之人。”
“什么?”这下王兰意倒不知该作何回答了。
同性的伴侣在本朝并不罕见,只是她未曾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心上人。
“……罢了,你也长大了,”待她缓过神来,一如既往和蔼地抬手摸了摸宿风鸿的头,“好好待人家,有机会的话,介绍给娘认识认识。”
“何须等以后?”宿风鸿得了王兰意的支持,喜不自胜,“明日便行啊。”
“不,明日不行,娘现在便要回去了。”
话音未落,王兰意便念念不舍地起身,极不忍心地看着宿风鸿。
“怎么这么快?”宿风鸿跟在她身后站起,闻言既讶异又急切,“您不再多待几日么?”
“不了,本也就是来看看你,府中还有许多事呢,不好耽误,”王兰意召来自己的贴身侍女,命她将自己带来的秋天衣物一一交予元生,随即回头对宿风鸿道,“征安留步吧,不用送了。”
“……是,”宿风鸿失落之情形于表面,“娘一路小心。”
王兰意怜爱地抚过他紧皱的眉头,“有事给娘写信。”
临上马车前,王兰意再度回头看了眼宿家老宅,记忆宿老爷子还健在时的宿府已然模糊,只有往事历历在目,故地重游,如果当年人还如少时一般无忧无虑,如果她和宿取道从未淌进这趟浑水,那该多好。
马车驶离姑苏城,回长安的路上,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而泣。
“我今日同我娘说起你了,还和她说了我们的关系。”宿风鸿枕在邬棠山膝上,抬手拨他腰间衣穂。
邬棠山正支额读着一本前朝官员的策论,灯火伴着江南夏夜,又有心上人相陪在侧,好不静谧,然而这般岁月静好,却被宿风鸿突如其来的一言惹得戛然而止。
“当真?!”闻言,邬棠山讶然地从书上收回视线,正好对上宿风鸿揶揄的目光,他登时有些紧张,“那……那伯母怎么说?”
“她说……”刻意的停顿引起邬棠山隐隐的不安,宿风鸿只道得逞,便也不卖关子,“让我们在姑苏好好相处,如果有机会还想好好认识认识你。”
邬棠山略怔愣一瞬,又听得宿风鸿兴致勃勃地补充:
“也就是说,我娘十分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你卖什么关子,吓我一跳!”邬棠山抬手往宿风鸿肩上掴了一掌,却被人笑嘻嘻地抓住按在怀中耍赖。
“那你呢,可有寄信到楚州和伯母说起我的事?”
“还没呢,”邬棠山思忖片刻,“这些日子太忙,等过段时间吧,或许中秋?连带着节日祝福一起写在信中,也算双喜临门。”
“行啊,”宿风鸿欣然,“对了,提到中秋……”
他猝然起身搂住邬棠山,刻意捏起嗓子状若撒娇道:
“知府大人中秋打算怎么过呀?”
“自然是,和征安一起过,”邬棠山忍俊不禁,心知他又有了新的点子,“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宿风鸿眼中顿时闪起光亮,“听闻年年中秋姑苏城都会举办灯会,还会有歌楼画舫游河,好不热闹,”宿风鸿低头蹭他的颈窝,“大人可愿与我同往?”
“乐意之至,”邬棠山轻笑点头,他每年都参加楚州举办的灯会,可着实从来没有见识过姑苏的,“征安相约我岂能辜负?”
是夜,中秋将近,长安宫殿内已开始着手准备宫中家宴。
皇后华韶祥将帐本搁在书案上,闭着酸痛的眼养神,一边的宫女见状立刻上前轻柔地按揉着她的太阳穴,却被她招手制止。
“叫栖月来,你且退下吧。”
宫女无声退至殿外。少顷,一名端庄的女官来到凤栖殿书房,正是掌事宫女栖月。
她快步至案边,轻唤一声:
“娘娘?”
华韶祥仍是闭着眼,处理繁琐宫务整整一日,让她此时头痛欲裂。
她皱着眉,话语间尽是疲态,“本宫上次交代的事,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栖月确认书房内别无外人,便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道,“奴婢听闻皇上与老爷密谋除掉塞北军宿将军,皇上有意,而料理的法子则是老爷提出的。”
“什么法子?”
“遣太医随行军中,为宿将军调理身体,表面上让将军的旧疾减少发作有所好转,可实际是掏空其内里,只待时机成熟时让他一命归西,致于何时为老爷眼中的‘时机成熟’,恕奴婢尚且不知。”
“他这伎俩可越来越拿手了,借皇帝的刀,铺自己的路,”华韶祥冷哼一声,“还有呢?”
“还有近日原徽云县县令钱式下狱,郭大人得知后与老爷夜谈,老爷称任由其自生自灭。”
钱式徽云县小小县令,上任不过一年,而华祯在京中朝堂几十年,两人连面都未曾见过,可钱式却已心甘情愿地搜刮民财,为博华祯庇佑,如此可见华祯党羽之多,人人皆想分一处阴凉,从北到南天涯海角,眼见是根深蒂固,难以动摇。
于是华韶祥觉得头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