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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难安 ...

  •   “钱式死了?”
      “死了,今天早上刚行刑,死得透透的了。”
      华祯得了答复之后并未再说话,只专心致志地欣赏着桌上的大家名帖。
      “这次的事情,多谢大人。”
      郭宪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
      “要不是大人,只怕如今人头落地的就是下官了。”

      那日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华府,声泪俱下跪地叩首只求华祯能救他一命。
      彼时华祯刚刚起床不久,丞相府上的管家孙肖请他至书房稍坐片刻,还特意为他斟了盏茶。
      茶汤所氤氲出来的清香沁人心脾,光是闻着便知此茶是上上珍品,堪比皇室贡品,奈何郭宪当时无心去品这香茶,只不安地来回踱着步,仿若铁锅上被烈火灼烤的蚂蚁,每隔不到一会儿就望望书房那扇紧闭着的门。
      想是过了起码得有半柱香的时间,那门终于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被推开,一身丝绸夏装的华祯出现在门口。
      华祯问他所谓何事,他便将徽云县的种种尽数告知。
      “我可以救你,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华祯闻言后面色如常,又似不为所动。
      “下官愿为丞相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郭宪声嘶力竭,反观华祯面上淡漠一如既往。
      华祯抚着下巴思量片刻:“你说的话,算数吗?”
      “算数!算数!”郭宪喊道,“求大人救我!”
      “好,这可是你说的。”
      华祯心中已有谋算,得了确定的答案之后,十分“慷慨”地起身,开始草拟奏折。

      “急报入御书房,随后八百里加急亲身传旨到姑苏府衙,”华祯抿了一口茶,视线越过茶盖停留在郭宪身上打量,“但愿你说话算数,知恩图报。”
      “是是。”郭宪毕恭毕敬地捧来自己当作谢礼的匣子,呈于华祯面前。
      “大人的恩情,在下无以为报。”
      “咔哒”一声,匣子被郭宪殷切地打开,匣中东珠翠玉熠熠生辉,如此方换得华祯目光短暂的停留。
      “你倒是有心,”华祯挑出其中一艳红如血的宝石端详,“只可惜,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下官明白,”郭宪连连点头,“这些不过是下官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往后之事,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那是最好。”华祯扬眉叹息。
      “只是这次的事,我希望能给你个教训。”
      “钱式和赵广员做事都太明显,太愚蠢,所以才被一个毛头小子轻而易举地抓住尾巴,丢了性命,“华祯沉声道,“所以他们必须死,否则如今送命流放的就是你我。”
      郭宪忙称是。
      “同样的,‘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如果你某天也做了蠢事,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华祯一记冷眼,令郭宪不寒而栗。
      “此事的确是他们办事不利,”郭宪咬牙,“也是我用人不善。”
      “可这新的姑苏知府未免也太不懂事,刚刚上任没多久便断了咱们一条线!”
      “大人,这邬棠山要不要……”郭宪话语中意有所指,征询着华祯的意见。
      “何须多此一举。”华祯打断他。
      空了的茶盏落回雕花桌案,华祯缓缓起身。
      “年轻人不懂事罢了,却是个有才的,若能学得聪明些,为我们做事,那我们之后想干什么,可就都事半功倍了。”
      郭宪于是心下了然。
      “且再看看他的造化吧,若能被召回京,你便去试着拉拢他,告诉他跟对了人,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江南的雨季很快来临,一连几日阴雨霏霏,姑苏城的青瓦都连成百里雨幕,雨打荷叶,游鱼嬉戏,乌篷船穿行于水巷桥间。
      待雨渐息时,一柄油纸伞穿过青砖瓦巷,在侍女的引路下来到宿府大门前。
      “夫人安好。”门前早早侯着的侍从向来人行礼。
      “你们少爷呢?”王兰意略向他点头示意,抬步往厅堂走,同时打量着府中陈设。
      “少爷在友人家中,得知您提前过来,方才已叫人去唤了。”
      “友人?”王兰意诧异道,“征安在姑苏新结识的?”
      “是,”朵儿回应,“是新任的苏州知府,邬棠山邬大人。”
      “这名字挺耳熟,不过我着实没想到征安会与他相处成好友,”王兰意轻笑,“倒也稀奇。”
      她示意朵儿无需在一旁伺候,朵儿下去之后她便端起茶盏,一边等着儿子归家,一边静赏帘外雨潺潺。
      王兰意瞧着那雨幕,不由得想起从前年少时,她第一次与宿取道相遇,也是在姑苏。
      那时她不过垂髫小儿,同爹娘一起来姑苏游玩,彼时年龄与她相仿的宿取道跟着自家大人来老宅拜访当时还健在的宿老爷子,恰巧也在姑苏城。
      那是与此时一般无二的一个夏天,一般无二的,江南的雨季。

      她从小在清河长大,南方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她想吃姑苏闻名的海棠酥,吵着要去买,奈何爹娘逢人上门拜访抽不开身,又拗不过她,只得叫侍从跑腿。
      侍从去了以后久久未回,她等得着急,便迫不及待地拿了把纸伞,趁着爹娘不注意时偷跑了出去。
      她不知晓去酒楼的路,只凭坐在马车上看沿途风景的记忆走,阴差阳错竞拐进了条罕有人至的小巷。
      当时的姑苏城还没有如今这么繁华,治安也不如当下,城中还有贩卖孩子的人牙子。她衣饰华丽,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很快便被人牙子盯上,只要想着绑了她去,换笔不菲的金银。
      小巷鲜有人至,现下又是雨天,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人牙子趁她不备,捂了她的嘴,年幼的王兰意使劲浑身解数挣扎无果,正当人牙子自以为即将得手打算将她敲晕绑起来时,却被一颗从远处飞来的石子不偏不倚正正砸中了头。
      “放开她!”
      雨声中骤然响起来的,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去,对方是个身量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少年,人牙子怒极捡了石子扔回去还手,却被少年灵巧躲过,下一刻,少年陡然拉近距离侧身回击,腾空一掌竟是恰好劈上人牙子后颈,人牙子当场便晕了过去。
      “快走!”少年一把拉住还愣在原地的她,撒腿狂奔起来。
      从家中带出来的油纸伞在方才的激斗间被遗落在巷中,两人在姑苏青瓦雨幕中飞奔,少年随手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下来盖在她头上,牵着她又拐过几个叉路,方回到大街上。
      “你是哪家的小姐?家在何处?”少年问。
      “我……我随着爹娘来姑苏游玩,住在客栈里,可我不知怎么回去……”她说着说着,便开始抽噎起来。
      她实在是被吓坏了,哭泣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少年拿她没办法,只得暂时将她带回宿府。
      少年说,他叫宿取道,随家中大人来姑苏探望祖父。
      她跟着少年回了宿府,宿府家仆很快便根据她的描述,找到了她住的客栈,带来了她的爹娘。
      “俩孩子真是胆子太大了,竟然自己一声不吭地跑出去!”
      两家的大人在得知来龙去脉后心有惊悸,王兰意的母亲更是抱着她与她一道不住地哭。
      到后来,王兰意哭累了,倚在爹肩头睡去,直至第二日在客栈中醒来才发现,昨日那个少年的斗笠还在她怀中,而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同他道一声谢。
      这个小小的遗憾,在她心中埋藏了好久。
      翌年春,爹的官职晋升,王府自清河迁至长安,谁料对面便是宿府。
      于是她再次见到了宿取道。
      宿取道比她只大了两岁,两家大人也因姑苏一事相识,于是便让两个孩子一同上学堂,休假时也时常一同赴宴游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正儿八经的门当户对,至两人谈婚论嫁之时,便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婚。

      如此一算,她与宿取道,相识相知相爱,竟已过了将近四十年,她如此念着,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出神之际,只闻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宿风鸿从邬府回来,还顺道带了两盒海棠酥。”
      “知道您爱吃,特意给您买的,”宿风鸿将海棠酥置于案上,“您怎么坐在这儿,这里湿气重,您可以去书房等我的。”
      “无事,娘喜欢这儿,你将老宅收拾得很好,娘想仔细看看。”
      她小时候第一次来宿府也是在厅堂上等着爹娘来接她,而宿取道就在一旁陪着,怕她淋了雨冷,特意给她倒了杯暖手的茶。
      只是当时她光顾着哭了,还未好好看看这清新雅致的府邸。
      “您在京城可有想我啊?”宿风鸿一如既往地向她撒娇。
      “当然想啊,这不是来看你了吗,”王兰意慈爱地笑着,“来看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顺便还有些事情得和你聊聊。”
      “聊什么?”宿风鸿疑惑。
      “你爹前几个月回来了一次。”她没有直接回答宿风鸿的问题。
      “真的?!”宿风鸿惊喜,“那他怎么不来看我,也不给我写信?”
      “他忙,而且他一向不擅长书信,你是知道的。”
      王兰意看着宿风鸿,只觉这几个月不见他貌似又长高了些。
      “娘且问你,你今后有什么样的理想?”
      “自然是像爹一样,建功立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
      宿风鸿的回答她毫不意外,她的儿子她最清楚不过,京城富贵子弟,大多自幼娇生惯养,一味想着游手好闲、背靠家族余荫庸庸碌碌度过一生,惟有她的征安,字如其人,自小便想着同他父亲一样征战沙场,护天下安定。
      可正因如此,她才觉得担忧。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代君王无不忌惮武将。”她说得委婉。
      “可我不惧朝堂纷争,只求问心无愧,护得百姓安宁。”宿风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闻言,王兰意自知劝不动他,纵再巧舌如簧之人,也不会叫他动摇分毫,也是在自己意料之内。
      “你爹他在前线拼命大半生,落得一身伤病,”她略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觉得此话必说不可,“皇帝念他劳苦功高,特派太医随军调养。”
      她刻意强调"劳苦功高"四个字,只愿宿风鸿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有些心理上的准备。
      可惜宿风鸿半分隐喻都未曾察觉,只傻呵呵地点头:“那很好啊,可见圣上体恤咱们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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