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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新秀 ...

  •   江南雨夜,沥沥不绝的愁绪浇湿行人的笑语阑珊,连带着白日里聒噪的鸣蝉也销声匿迹。
      阴云泣了半宿,至深夜才曳着离去,随后又带起了风,不愿消停。
      邬棠山趴在案上,执棋守着屋内唯一一盏灯,子却迟迟未落,残局也迟迟未有头绪,未见分晓。
      愁云盘踞,他无法入眠,纵寻消遣也无济于事,徒增烦恼。
      “咚咚”
      正当他欲叹息,窗外忽起异声,邬棠山循声望去,长嗟戛然而止。
      “是谁?”
      邬棠山出声试探,同时起身向窗子走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抵开窗缝。
      “当当——晚上好!”
      一个哭脸的木头小人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邬棠山一愣,而那人轻轻按动小人身侧的机关,哭脸瞬间便为之转动,趁他怔神之际,“噌”地便变为了笑脸。
      “……这是什么?”邬棠山问。
      “童稚坊新出的小玩意。”宿风鸿不厌其烦地摁着机关,木头小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变成可怜巴巴,要哭不哭讨人怜爱的神情,被宿风鸿递过来。
      “买来哄你开心的,知府大人笑一个吧?”
      宿风鸿道。
      “买来……哄我?”
      邬棠山迟疑着接过木头小人,小人此时恰好被按成双颊通红的羞涩模样。
      邬棠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张开嘴却忘了最简单的词句。
      “我听说了早上的事,猜你心中必定愧怍不痛快,便急着来见你。
      “但下午叩你门时,杨析把我拦了回去,说你吩咐过谁也不见……我想也是,我不开心的时候也想一个人待着,可一个人待久了,却也希望有谁能推门而入,好好安慰我一通。”
      宿风鸿曲指敲敲窗框: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抗了知府大人的旨意,翻墙入院,大人可感动?”
      “……翻墙入院?”邬棠山不可置信,从窗户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院墙,“那么高,你也不怕摔下来?”
      “我幼时是街坊间出了名的皮猴子,翻墙小菜一碟,”宿风鸿拍拍外衣上的尘土,佯装为难,“只可惜,年岁渐长,技艺生疏了。方才翻墙时不慎为你的衙役们瞧见,当下只怕要来你府上查我呢。”
      宿风鸿学那木头小人,双手虚握成拳摆在颊边,做出一幅可怜巴巴的神情:
      “大人可否让我进去,免我牢狱之苦?”
      “哪里来的牢狱之苦……”
      邬棠山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依言后退几步。
      宿风鸿撑着窗框腾空而起,翻身入内,稳稳落在书房地上。
      他借房内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邬棠山的颓丧失落,于是勉力压下心中的担忧,强颜欢笑。
      他不想让邬棠山觉得自己惹人担心,再心有负担。
      宿风鸿什么也没说,兀自在屋内走了一圈,随后又踱回原地。
      “今夜风兼雨,你庭院中的棠花落了满地却无人怜顾,我便替你拾了来。”
      宿风鸿将一枚小小的荷包塞入邬棠山手中。
      “待到天放晴,且叫家仆晒干它们放入香囊,也算不枉花期。”
      他话中的隐喻当即便被邬棠山读懂。
      荷包不沉,只可惜邬棠山一整日都未觉松泛,如今更是委屈。
      “许是棠花自己开得不够好,天地不忍目睹,便遣风雨折寿,”邬棠山低下头去,眼眶开始发酸,“又许是棠花本就脆弱,稍有风吹草动便不堪忍受,早早夭折。”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想极力压制却不能。
      明明在宿风鸿来之前一切都好,可偏偏见着了他,听他安慰了几句,自己便按捺不住地想哭。
      然而下一瞬,他便落入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棠花从未逝去,不过是被存于锦绣之中,仍可佩于世人腰间……且年年花开时,总有文人墨客赋之笔墨丹青,留其芬芳于纸上,千年不腐,代代相承,可见棠花之志洁。”
      宿风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世间的风雨从未偃息,不过是细雨沥沥与来势汹汹之分,今朝长安黑云翻墨,遮天蔽日,又岂能怪草木与人?”
      “……是我的错。”泪水浸入指缝,愧疚被人打开了一个口子,自此决堤。
      “若我早料到,尽早防范,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证据呈报圣上,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群,你我都不是神仙,实再无需如此苛求自己,”宿风鸿抬手以指腹抹去在他颊边的泪珠,温声安慰,“何况那些人只手遮天,纵是你真找到了证据,也不一定能撼动他们半分。”
      邬棠山何尝不知,自己的力量对长安的那帮人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
      可他心中倒底不甘。
      “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们肆意妄为,却无人可以改变这现状。”
      泪水打湿宿风鸿衣袖的一角,邬棠山触到那一片潮湿,懊恼又撒气似的地拧着那一点布料。
      “谁说无人可以改变?”宿风游拜起他的脸,“不是还有皇上吗,皇上英明勇武,绝不会容这些小人在御前玩弄权势。”
      “再不济……也还有我们,还有我们为圣上攘外安内,除奸佞乱臣,匡扶天下。”
      “……”
      邬棠山忽而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哭那么一会儿就累了,宿风鸿娓娓道来,到真叫心里的负担烟消云散。
      万事往好处想,至少他此刻知道了幕后黑手是谁,知道了要与谁对抗,且钱式与赵广员也都伏法下马。
      “谁没有犯错的时候,谁没有第一次呢?积累经验,下一次,你肯定能把全天下的老鼠扫个干净……”
      宿风鸿继续喋喋不休。
      木头小人轻飘飘的,他自己也轻飘飘的,便索性往前一倒,回抱住宿风鸿。
      宿风鸿话音一滞,犹豫片刻,重新自上而下地搂住他。
      “谢谢你,征安。我真的开心一点了。”
      邬棠山的脸埋在他胸膛,声音沉闷。
      “不,不用谢。”宿风鸿隔着夏季薄衫抱他,只觉邬棠山当真是瘦削,单薄的肩胛骨都快赂着自己的手。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听杨析说你今日一天都把自己关在这里,什么也没吃。”
      邬棠山摇头。
      “不用。”
      背后的衣料被攥紧,宿风鸿竟莫名地感觉邬棠山正下意识地依赖自己,心中于是泛起陌生情绪的涟漪。
      “宿征安,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咚”
      心跳停滞一瞬,随后猛然加快,像巨石投入涟漪正中央。
      宿风鸿闭上眼睛,理智的弦随之绷断。
      “邬棠山!”
      他深吸一口气,只若使出单枪匹马上阵杀敌的勇气。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愿意……我想一直陪着你,和你在一起。”
      “……那是什么意思?”
      邬棠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抓着宿风鸿的衣袖,让他把话说明白些。
      明明可以听得懂大多数人的虚与委蛇,可邬棠山偏偏听不懂这句话,非得让宿风鸿把话说得再直白不可。
      宿风鸿再睁眼时,邬棠山正抬头望着自己,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宿风鸿,你心跳得好快。”
      果然,如此近的距离,自己的窘迫在邬棠山眼里无处循形。
      “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你喜欢我吗?”邬棠山情绪激动,连连发问,“为什么你从来不说?”
      因为我怕你不喜欢我,怕自己配不上你,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宿风鸿在心底控诉。
      “因为我怕,怕你只把我当朋友。”
      书房内陷入沉寂。
      邬棠山忽然无比庆幸,原来他和宿风鸿之间,一直以来,只隔着这么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可是我也喜欢你啊,宿风鸿,我也心悦你好久。”
      “昔日桥头遇独眼道人,卜的压根不是什么寿数短长,”邬棠山深吸一口气,“他说,我有前世缘未尽,今生可偿。
      “那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然而他也是个怂包,不敢捅破这笼纱。
      好在今夜月色够暗,宿风鸿站的位置又避光,他无需再分去勇气,借以直视这人明亮的眼睛,而是可以用充足的胆量与他倾诉衷肠。
      现在轮到宿风鸿喜极而泣。
      黑暗中传来抽泣,邬棠山不免慌张:
      “你,你怎么了?”
      “宿风鸿,你哭了吗?”
      宿风鸿闷声摇头。
      回应邬棠山的,是一个小心翼翼,几近羽毛拂过般轻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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