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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长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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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员敛财的手伸得如此之长,纵是神仙也难料到。”
蓦地,宿风鸿开口打破沉寂。
“世上钱庄老板大多重利忘义,通常不会为一人支使,可谁知徽云县的水如此之深,你不必自责。”
宿风鸿看他神色黯淡,本想伸手拍拍他以示安慰,可在指尖将触及邬棠山肩头衣料时,还是悻悻收回。
“大人,钱式醒了!”
此时,一名护卫高声在屋外汇报。
“不群,覆水难收,”宿风鸿温声对他说,“但现在让他们付出代价还来得及。”
是啊,好在钱式没事,现下也已经苏醒。钱式背后还有赵广员,赵广员背后指不定还有其他人,而自己身为朝廷官员,合该尽职尽责,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
邬棠山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
“带他上来,
我亲自提审!”
晨光熹微,郭宪在厅中干瞪着眼,一夜没睡,却迟迟未等来自己想要的消息。
“徽云县那边还没有回复吗?”
无数次往返于庭院和厅堂的管家同样是满脸焦急与疲惫,闻言摇了摇头:
“没有!老爷,怕是不成了……”
郭宪顿感不妙,犹豫许久还是撑着扶手站起身,厉声呵道:
“去华府!”
钱式经历命悬一线,魂悸魄动。刚刚苏醒只是似仍浸泡在无边噩梦里,魂不守舍,直至守卫熬了两副药给他喝下去,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反应。
此时他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宛若刚回魂不久的野鬼。
“你的‘贵人’舍弃你了,你还想替他隐瞒身份吗?”
钱式听邬棠山如此说,仍然下意识地摇头辩解。
“你胡说!大人怎么可能舍弃我!你胡说……”
“不舍弃你,你方才又怎会经历那些事?”
邬棠山反问。
“昨日五月五日,你未曾去徽云县钱庄存银,钱庄老板觉察到异常,转脸就告诉了你那位大人——钱庄老板和他是一伙的吧?”
邬棠山见钱式脸色愈发灰败,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得知你有告发自己的风险,你的大人便当机立断,一刻也不停地派人来暗杀你,生怕自己暴露。你忠心耿耿,只可惜跟错了人。”
邬棠山试图逐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你就甘心做一颗弃子,任他过河拆桥?”
他观察着钱式的反应,将钱式的恐惧、犹疑与动摇尽收眼底。
“横竖他都不会再用你,你是选择把他供出来,将功折罪,还是想就此做他的替死鬼挡箭牌?”
“我猜这个问题,你应该思量得明白吧?”
钱式伏地不语,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过脸颊,滴落在地。
邬棠山也不急,只坐在案边的檀木椅上,悠悠用茶盖将茶水表面的浮叶拂去瓷盏边缘。
“是华南巡抚……”良久,钱式才下定决心开口,“是华南巡抚,赵广员……”
“那赵广员背后,是谁呢?”邬棠山追问。
“是,是……”钱式汗流浃背,迎着邬棠山不容质疑的目光,猛地低下头去,用力闭上眼不敢面对这抉择生死的煎熬。
“……是郭宪!郭宪借着吏部的人脉卖官,四十万白银便可买得县令,赵广员是他的亲信之一,是他们二人逼我贪污敛财,苛征赋税!”
钱式喘着粗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而郭宪背后,是丞相华……”
“丞相到!——”
堂外传来高亢而拉长的腔调,引得邬棠山与文域俱是一惊。
丞相怎会突然来姑苏?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不约而同显露出疑惑之色。
“啊……啊!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钱式吓得魂飞魄散,本想手脚并用爬至邬棠山身边寻求庇护,却被踹门而入的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架起。
华祯缓缓步入堂中。
“华大人。”邬棠山向他行礼,面不改色。
“大人如此威风地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邬棠山听见了钱式的未竟之言,得知贪污一事背后,华祯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只是他现在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邬棠山心中隐隐不安。
“邬知府日安。”
华祯目视虚空,并未正眼瞧他。
“本官听闻,徽云县县令钱式搜刮民财,贪污行贿,实违本朝为官律法,犯下滔天大罪。”
华祯向身后的太监抬手示意,接过明黄卷轴。
“于是特地呈报圣上,请圣上彻查此事,今时今日,可终于是有了个交代。”
邬棠山看着华祯手中的圣旨,难以置信。
“知府,还不跪下接旨?”
华祯威压如沉云,笼罩堂中众人,钱式“哎呀”一声,被华祯的仆从踹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徽云县县令钱式,贪昧朝廷款项,苛政百姓田税,使民不聊生,灭厄难避,饥馑连连。经查,钱式背后另有巡抚赵广员,卖官受贿,与钱式分赃,坐收渔翁之利。
以上罪行,罪无可恕。着,没收钱式家产,斩首示众,辩护者同罪,华南巡抚赵广员,革职流放,钦此——”
钱式当即瘫软在地。
“此案背后疑点重重,大人岂可就此结案?” 邬棠山诘问,不肯接旨。
“这是圣裁,不可辩驳,”华祯皮笑肉不笑,“且知府说疑点重重,无非就是多听这宵小攀蔑了几句,可有证据?”
华祯意有所指。
是了,他没有证据。
一切的怀疑与猜测都建立在钱式这罪臣的一面之词上,若真将此言当作呈堂证供写进奏折,不用想便知此二人可以‘钱式气急败坏,随口诬告’翻案脱身,保不齐再治自己一个捕风捉影之罪。
指甲掐进皮肉,邬棠山心中愤慨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见他不说话,华祯满意地将圣旨扔在案上。
“知府大公无私,皇上知道后对你赞许有加。”
他垂眼自上而下地盯着邬棠山,随后缓缓俯下身,意味深长:
“除此之外,凭一已之力,除掉自己的顶头上司,本官也对知府刮目相看。”
华祯看向邬棠山的眼中,毫不掩饰赞许意味。
“行了,把他带走吧。”
华祯直起身子,向架住钱式的两人示意。
文域本还想上前阻拦,却被华祯身边的的侍从毫不客气地推开。
府衙公堂在钱式的一阵鬼哭狼嚎之后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