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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蛾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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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
宿风鸿绕到邬棠山桌案前,看到那快堆成山的文书心生慽慽。
“什么也问不出,只会号自己有苦衷,”邬棠山方才在看文域审来的供词,此时那几张纸还捏在手里,“问他背后的人是谁、谁逼迫了他,也不说。”
“不能对他用刑?”
“他是朝廷外放官,怎可动刑?”
邬棠山坐回案前,看着满桌公文焦头烂额。
“我今晚是回不去了,得把钱式这堆烂帐理清,”他抬头看向宿风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不必等我,先回去吧。”
“若你实在想留在府衙,邬棠山指指身后屏风,“后边有一张午睡用的矮榻,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谁知宿风鸿竟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我是来和你同甘共若的,自己一个人呼呼大睡算什么事?”
他从笔筒里抽出另一只毛笔来。
“也分我一些吧,那些‘烂账’,宿风鸿腾出一只手替他研墨,“我算理学得一向很好,理账信手拈来。”
邬棠山看他已自顾自地从“案山”上抱去一座山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宿风鸿好像总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陪伴自己,每当自己困顿无援时,一抬头好像总能看见他。
“同甘苦”。
共进退。
他回想起宿风鸿刚坐到跟前时的那番话,昨夜在客栈失眠时领悟到的情愫,似又开始悸动。
“宿风鸿,我……”
理智融化,邬棠山不由自主地开口。
“嗯?”宿风鸿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怎么了?”
邬棠山看着他眼里的澄亮烛光,本要脱口而出的冲动话语,霎时就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倒底不知道宿风鸿对自己的心意如何。
是同样心悦,还是仅仅把自己当作一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没什么”
也许保持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可以以“挚友”的身份与他并肩,或许他本不该贪婪求取某个更进一步的关系。
邬棠山低头,不敢再直面胸中名为爱的蜃山,也不敢再看宿风鸿。
“啪”
灯花爆开,一缕晨风自未关严的窗缝趁虚而入,拂灭一盏将尽的烛。
青烟袅袅,隐入初现的蔚色天光。
烂帐清算完毕,砚中墨也油尽灯枯。
宿风鸿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打眼看向对面,见邬棠山早已熬不住,不知何时竟伏案睡了过去。
邬棠山细白指节间还勾着笔未放,未干的墨点染在纸上,已绘成幅落梅。
宿风鸿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邬棠山身上。
他睫毛纤长,眉目清逸俊秀,此刻更显沉静,类同白玉。
宿风鸿想,若他是个画家,倾尽一生也会想绘就这样一幅无尘相。
他微微抬手,却在将要触及邬棠山衣袖之时,仓皇收回。
邬棠山,此人就像是水中月,可望不可及。
他怕自己贸然想将月亮占为已有,只会重蹈诗仙覆辙,一无所有美梦尽散,只能在寒冷彻骨的湖中空坐千年。
宿风鸿垂眸,只敢以目光勾勒邬棠山眉眼,就像飞蛾远观明烛。
“现下几时了?”
宿风鸿出府衙买早膳,回来时邬棠山已经揉着眼睛醒了。
“刚到辰时,怎么了?”
他将热腾腾的包子放在案上。
“旧账已经理完了,今日你还有旁的事务吗?”
闻言,邬棠山看向对面垒得整整齐齐的记册,不知所措。
“我……对不起,我睡着了。”
他看向自己胳膊底下压着的"落梅图",懊恼不已。
“没关系,”宿风鸿递给他一个包子,“不是还有我呢么。”
“你奔波了一天,疲惫是人之常情,我也是在府上睡饱了才来找你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宿风鸿轻声道:
“而且,我也希望能多帮你一点。”
邬棠山捏着包子,闻言微愣。
“今日有什么安排?”宿风鸿问。
“啊……钱式审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我打算自己去查,”邬棠山道,“从他府上,到钱庄,再到驿站,总能找到他寄钱的去向。”
“好主意,”宿风鸿道,“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发。”
邬棠山直到坐上马车都想不明白,自己现在为何已默认且习惯与宿风鸿一同查案。
"我昨天算清了,钱式为县官六年,共贪污百银一百一十六万两,其中不乏朝廷的赈灾线,建设水利设施的钱,资助学堂的花销,还有他衙门里,下属官员、杂役的月例,也都有克扣。”
宿风鸿摊开徽云县地图滔滔不绝,将邬棠山徜徉天外的神思拉回
“赈灾、水利关乎民生大计,钱式贪赃枉法昧了钱,澼洸村的堤坝却不可坐视不理,”邬棠山道,“等此事结束后回姑苏,且就从衙里补钱过去吧。”
两人一下车就兵分两路,宿风鸿去安雀巷,邬棠山去徽云县钱庄。
“这里是档案库。闲杂人等不待入内!”
钱庄老板执意不让邬棠山查看记档,甚至一度叫来了打手。
“官府查案,谁敢妨碍公务!”
邬棠山与一众下属寸步难行,直至亮出令牌,钱庄老板才稍有怯意,让出了一条路。
“看着大门,万不可让任何人出入!”
邬棠山一声令下,转身步入档案库。
钱式为当地县令,是为徽云县有权有的一号人物,更是坐拥万贯家财,与他相关的记档,十分好找。
邬棠山将帐薄翻得哗哗作响。
“十二年一月,入库九千银,四月,入库七千八百两……
“十二年六月,取银共计二十万两,经由‘顺途’送至杭州……
“收款人,赵广员。”
邬棠山一页页地翻过去,发现钱式每隔半年必会取银出来,经由钱庄独立的转运系统送至杭州。
而收款人无一例外,皆是“赵广员”。
华南巡抚。
邬棠山缓缓合上钱庄账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