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沙砾 ...

  •   怕窗棂将他惊醒,邬棠山静悄悄地翻身下床,关上了嘎吱乱响的窗。
      “不群?”宿风鸿不知怎的被惊醒,喃喃叫住了他,邬棠山登时指尖一颤,“怎么了?”
      “无事,关个窗而已,”邬棠山轻声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房间内随即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下宿风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但或许是夜晚太过安静,那轻轻的吐息,邬棠山却听得异常真切。
      “我可能是疯了。”
      邬棠山心想着,蹑手蹑脚地回榻上躺下,朦胧间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次两人这么近地睡在同一间房。
      以往在各自府上,他俩轮着睡主卧和客房,在同一间房里睡觉,这还是头一遭。
      思及此,邬棠山心跳兀地快起来,某人的呼吸声他听得太真切,明明两人睡在两张榻上,可听上去却隔得很近,简直像在咫尺之间。
      纸糊的窗子外有树影绰绰,让邬棠山想到那个仲春的午后,在漫山遍野嫣然盛开的花树中,那个失魂落魄、问自己会不会离开他的宿风鸿。
      他承认自己当时心动了,漏跳一拍的心脏让他感觉陌生、几欲回避逃离这样的感情。
      窗外风持续地吹,空气潮湿,只当是要下雨,也许夜间也就容易多愁善感,邬棠山的心神似乎也跟着染上潮湿气,低落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对宿风鸿是何时有了这种情思,也许是那个山花烂漫的午后,又或许更早,早到三月春和景明之时,春闱放榜,他在华街与宿风鸿宿命地相撞。
      或者压根就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那份情思本来源于姑苏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一分分地累加,终汇成今日的难掩的洪水滔天,使得他一想起,仅不由自主地失了心魂。
      千头万绪丝丝纠缠,剪不断,理还乱。后来夜间真下起了雨,他一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入睡。

      澼洸村。
      天色刚刚泛青,堤边民工便已忙得如如火如荼。
      “喂,你们两个!”一中年人朝宿风鸿与邬棠山嚷道,“新来的吧,迟到了还不快点!”
      他“咚”地放下一桶沙,示意邬棠山挑过去,与河边一滩淤泥混在一起。
      “请问,这是在做什么?”邬棠山问道。
      “做什么?”中年人觉得这问题好笑,以异样的眼光打量邬棠山,“和砖修堤呗!”
      “朝廷不是三年前就发了明文,各地筑堤都需以石砖灰浆为材料,此地何以还用泥沙?”
      “哪来的钱啊!”
      中年人被他问得不耐烦,亲自扛走了沙桶。
      “官家才给几个子?就这模具,这民工队,还是乡亲们自己掏的钱呢!”
      “哗——”
      沙砾倾倒进淤泥,金黄的粉末,千斤、万斤,换不来贪官污吏衣冠饰物上一粒同色的金箔。

      记册并未送回钱府,邬棠山遣人传话,只说是还没看完。
      至夜间,钱式再度趁无人之时上了车,驶向浣河安雀巷。
      然而今夜,一切都不似昨晚顺利。
      钱式前脚下车,后脚便被宿风鸿拿下,连带着还扣住了他的管家。两人双手被反缚身后,一齐被押往姑苏府衙。
      邬棠山在此,早已等候多时。
      “钱式,你可知罪?”邬棠山厉声道。
      “下官不知……”钱式在跪地上,不住地打着着哆嗦,“在下何罪之有?”
      “你说你不知?”邬棠山冷笑,将记册一把扔至他面前。
      “贪污敛财,你可真是做得一手好帐啊!”
      “学堂木桌一把五千两银,毛笔一支五百两银,《论语》一本二百两银,你莫不是把人都当成傻子?!”
      钱式看着地上的帐簿,如遭雷击。
      “还有徽云县底下的澼洸村,”邬棠山道,“朝廷每年都拨款修缮堤防,何以我今日下访,村民皆说从未拿到过银钱?反而要自掏腰包。和些沙泥砖筑堤?”
      邬棠山拍案审问。
      “说!上面拨下来的钱都去哪里了!“
      “下官不知!下官不知啊!”钱式连连磕头。
      “你不知?”邬棠山冷哼,“钱是到了你手上骤减的,帐,也是你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你若还要蒙骗糊弄我,我今夜便持奏折北上长安,直接将你投入刑部大牢!”
      听到"刑部"二字,钱式更是抖如筛糠。
      他不住地发抖,承受着莫大的压力与恐惧。
      “……下官苦,”许久,钱式才嗫嚅着嘴唇吐出这么几个字。
      “早年才学不济,得人举荐才得了这么个芝麻小官,一朝倾尽家财,老婆也带着女儿改了嫁......”
      他深吸一口气。
      “买来的官,若想在这位置上坐得长久,少不得要去‘孝敬’贵人,一层层往上,凭小小县令的薪水,又如何能够?!”
      钱式双眼通红,自下而上死死盯着面沉如水的邬棠山:
      "下官成不得已,知府大人为何不能体谅下宫?放我条生路!”
      “体谅?”
      邬棠山挑眉,不为所动。
      “浣河安雀巷的宅子不是你在住?豪车华衣,日日不是你在使在穿?”
      “所谓‘孝敬贵人’,不也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侵占民财,以权谋私,钱式,”邬棠山示意护卫带钱式下去,“你要我如何体谅?又如何罔顾王法,给你生路?”
      “带下去,押入牢房!”
      钱式骂声骤起,随后逐渐远去。
      邬棠山垂眸看着地上记册,心中凝云不散。
      诚如钱式所言,县令的官职是买来的,贪污的款项,有大半是用去“孝敬贵人”的。
      钱式为官六年,家财万贯徇私枉法,六年来却还是安然无恙。
      想来他背后还有一把保护伞,驻虫背后,还饲养着更大的蛀虫。
      “文域,”邬棠山沉声,“衙中有内鬼,今夜我已下令,连夜清查徽云县一事,谁都不待归家。
      “若见了谁偷偷跑出去,或是试图向外界传递消息,只管抓了他与钱式一并下狱!”

      三更夜深,宿风鸿轻轻叩响府衙大门。
      “你怎么来了?”邬棠山微微讶异,却还是迎他进了门。
      “你没回来,我睡得不安稳。”
      宿风鸿瞧见他眼底的血丝,知他此夜疲惫不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