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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鸿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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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棠山也学他托着腮,与他相视而笑:“那就…谈谈理想,说说风花雪月。”
“好啊,让我想想……”宿风鸿来了兴致,“不群,你的理想是什么?”
一次被人这么问时还是在长安,在放春闱的夜晚,他在酒楼送别同窗,当时安章问他有什么理想,他说了在学堂读书时最喜欢的一句话。
他的回答还是那般。
那时初春,他刚中榜眼,现下春意正浓,他已任知府数月。
他的回答依然如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我知道,张载的《横渠四句》,”窗宿风鸿道,“果真是卓然不群,却只怕不易去做。”
“那是自然,”邬棠山笑意不减,“若人人都可做到,那普天之下皆无忧患,百姓皆富足,更无人去求什么西方极乐了。”
“但我会尽我所能,不求开万世太平,但求问心无愧,在其位而谋其事,忠天下,泽被一方百姓。”
宿风鸿难以忽视、亦难以忘却邬棠山此刻的神情,就像是无边玄色里的启明星那般耀眼、皎洁。
“尽说我自己了,你呢?”他的思绪被邬棠山拉回,“你有什么理想,征安?”
“我啊……”宿风鸿垂眸看着盏中晃荡的茶水,像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吧,”宿风鸿抬眼看向邬棠山,“这也是我最爱的一句诗。”
“当将军?”邬棠山问。
“是啊,”宿风鸿支额缓缓转动着茶盏,让未尽的茶水扰动月影波澜,他娓娓道来,“你知道我的父亲是塞北军将领,我从小听他说沙场事,习兵武,练弓射,为的就是来日子承父业,为朝堂建功立业,直破北境。”
“那很好啊,”邬棠山为他添上新茶,杯中月色便向二人靠近了几分,“那以后,你开疆扩土,我守天下太平,我们一同为圣上的左膀右臂。”
“那是自然。”
于苏州月夜,两人以茶代酒,共许鸿鹄之志。
人间岁月冗长,人生一相逢莫过数十载。
生如蜉蝣,羡长江之无穷,数十载光阴,数十载的缘分,仿若弹指一挥间,却又可教乾坤变迁,渐渐融入人间声色犬马,只道沧海桑田。
可现在,当明月高悬,竹影婆娑,花叶斑驳,胸中志气正如鹏鸟,直上青云之时,对坐的二人都希望此时可以再长,更长一些,最好永远都是这般少年轻狂。
仲春时,塞北军将领宿取道再度踏上前往北疆的路,士不可一日无将,他自请回塞北恪尽职守,皇帝当即应允,除此之外,还钦赐的太医赵历成随将军一同北上。
临行前,将军拉着发妻兰意的手依依惜别,王兰意强忍胸中悲伤与不舍,哽咽着对他叮咛嘱咐,让他万事小心。
宿取道紧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她婆娑的泪眼,从衣端中掏出一只檀木盒放在她手中.。
"你也照顾好自己。"
手中的温热离去,将军回头细细描摹过宿府与自己相伴二十余年的爱人,随即登上了北上的马车。
车马辘辘远去,王兰意颤抖着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方水色的绢帕和一支素雅的白玉发簪。
“将军,该喝药了。”赵太医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置于路边驿站的木桌上。
宿取道一声不吭地将汤药喝了个干净,他在京中休养了些时日,赵太医日日亲自煎药,他也日日都将那些苦药服下,经年的伤病在药物的调养下似有好转表象。
驿站靠山,山上树木苍翠葱茏,宿取道远远看着那远方的山峦,想起年轻时和王兰意带着年幼的宿风鸿一起上山打野兔。
苏州远在江南,合该要入夏了,那孩子有些怕热,又该燥起来,也该让跟随他的下人多备些轻薄衣衫。
他许久没见到他的儿子了,心头有千万句叮嘱纠缠。
宿风鸿在即将迎来槐序时节的烟雨江南,而他将去奔赴极北之地迟来的春。
“咻”利箭离弦,稳稳扎在靶上。
“如何?”邬棠山放下弓,期待地转头看向侧立在一旁的宿风鸿。
“不错,力道够足,而且较前几次比已经很靠近靶心了。”宿风鸿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揉捏他因为拉弓而发红的指尖。
邬棠山看着拉住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你又哄我,还差这么多呢。”他朝空无一物的靶心抬了抬下巴。
“已经很不错了,真的,”宿风鸿面不改色,“我小时候学射箭可比你差得多。”
“你当年多大,我现在多大,能一样吗?”邬棠山轻笑。
“那又怎样,”宿风鸿看着大多都落在靶心下方的箭,“多练练就好了,或许是这把弓太重,都怪它。”
“胡说,”邬棠山任他睁眼说瞎话,“让让,我要进屋洗手。”
宿风鸿倒是乐呵呵地当小尾巴跟在他屁股后边:“你今日不是休假吗,待会儿我们干嘛去?”
“不知道,”邬棠山就着他递来的帕子擦手,“你有什么想法?”
“让我想想……”宿风鸿斜倚着窗,看到院中正盛开的杏花。
“姑苏城外的杏花想来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啊,听你的。”
得到了应允,宿风鸿立刻喜笑颜开地着人备马。
“诶,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公子与你家大人走得越来近了?”元生问。
“有吗?”杨析回头向两人的方向望了一眼,不以为意,“他俩哪天不是这样,今天你宿我府上明天我住在你府上,忙完公务练完武就去找对方吃饭,喝茶,就差哪天没睡一块儿了。”
“这倒是,”元生目送一同策马出行的两道身影,一个奇异的念头突然浮现在脑中,“唉你说他俩不会是……”
“什么?”杨析莫名其妙地反问,看见元生挤眉弄眼的样子,立即会意,“那又有什么奇怪的,这历朝历代哪里没有,难道你还歧视断袖不成?”
当朝同性之交好并不罕见,人人习以为常,上至官宦世家,下至平头百姓,见怪不怪。
“那倒不是,”元生道,“只是看他俩日日在一块儿,指不定哪天日久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