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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情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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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生情”的两人浑然不觉,怡然自乐地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苏州野郊外赏“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
眼下杏花开的极盛,远远看去就像是红霞云海,轻拂便是半落春风半在枝,飞舞花海几近将人也裹挟去。
宿风鸿牵马跟在邬棠山身后。羊肠小道,并肩而行堪称奢侈,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只静静描摹赏花之人的背影。
山上有处凉亭,两人在山腰处拴马,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青山,飞花,被岁月磨砺的石阶,所有场景一如梦中,连眼前人翻飞的单薄衣袖都如梦似幻叫他恍然,仿若眼前花瓣落下的一瞬就会是山河摧枯拉朽,青衫客消散如烟。
“不群……”他心下惶惶,寻求安慰似的伸手抓上邬棠山衣袖,掌心在攥住丝麻布料时他心神方安定下来,得知现实里的青衫客并未舍他而去,反而近在咫尺地回过头来,笑靥清晰,触手可及。
“嗯?”邬棠山见他神情有些恍惚,“怎么了,征安?”他抬手牵起宿风鸿的指尖,“累了么?我拉你上来。”
邬棠山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凉,宿风游回握几分,和他一起登上春花烂漫的山巅。
从凉亭往下看能看见姑苏城,向远处眺望则是九曲河流,辽阔平原。
南方夏天来得早,这会儿已经开始有些热了,爬山出的一身薄汗此时静下来被风一吹反而有些凉,两人并肩而坐,静听风吟。
宿风鸿手里还轻轻拽着邬棠山的一截衣袖,他偏头悄悄打量他的神色,邬棠山仍阖着眼,若即若离的模样令他的手不自觉地拽紧了几分。
“你怎么一直拉着我?”邬棠山此刻却睁开了眼睛,“你从刚才起就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了吗?”
宿风鸿没有想到自己的怅惘失落表现得如此明显,被邬棠山陡然点破只仓皇掩饰:“没……没什么事……”
“你撒谎的样子好明显,我不信你说没什么,”邬棠山打断他搪塞的话,反手牵住他的指尖,“告诉我好吗?”
微凉的温度从肌肤相接处传来,面前的人神色温和如春水,让宿风鸿不想糊弄他,也知道糊弄不过他,只得像个被审问得走投无路的罪犯将那个梦一五一个地道来。
四时供全之花木,似真似幻之青衫客。
还有那山河摧枯拉朽,美梦碎裂。
邬棠山听得出神,仿佛也明白了这半日他究竟在为什么而失魂落魄。
“不群……”宿风鸿斟酌半晌,犹豫不决地问出了一个始终牵动他的问题,“你会离开我么?”
“不说什么天崩地裂、生离死别,单单说在人世的这几十年,我们会不会分道扬镳,你会不会弃我而去……?”
宿风鸿看着邬棠山眼中自己的倒影,霎时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迫切地问出了这个没来由的问题,一时间有些后悔,却也覆水难收。
或许邬棠山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吧…
宿风鸿心中若被冷水浇透,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他的脸。
他看到邬棠山鸦羽似的眼睫翕动,随即便听见这人一如既往的平缓语调:
“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我在回宿府的路上遇见过一个算命先生吗?”
“当时你问我,我只同你说他算我今生福寿绵长,实则却不然,”邬棠山低垂的眼再次看向宿风鸿,“他算我今生会与人再续前缘,且终得善果。”
“其实我自当时长安华街邂逅便觉得你有些眼熟,总觉在何处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如果我那前缘是你,”邬棠山轻笑,“那我们永生永世都会在一起。”
“那如果不是我呢?”宿风鸿闻言有些急,“单凭一句‘眼熟’、一句江湖骗子的酸话就来打发我,我可不听。”
“那你又如何认定你梦里的人就是我?”邬棠山好笑道,“凭我素日里爱穿青色衣裳?”
宿风鸿听着他调侃的语气心下越发恼火,这人当真不知他的心意,也不理会他心下焦躁。
“谁问梦里人了,梦里人算什么?”宿风鸿抓着他的手将邬棠山一把揽过,“我问的只是你,是现在这个活生生在我眼前的邬不群!”
“你会不会离开我……?”
邬棠山有些发怔,他的鼻尖距离宿风鸿不过几寸,如此近的距离让他将宿风鸿眼下泛起微红看的一清二楚,后知后觉侃他侃得太过,也后知后觉二人现在的距离为什么这样近,近的宿风鸿身上安神香的气息燎得他耳尖滚烫。
“不会……”邬棠山只道这人身上的气味过于有侵略性,几乎将他整个人包围其中,非要让他耳尖的红蔓延到全身不可,以至于教他手足无措,一贯得意的伶牙俐齿在此刻也如同钝刀。
“或者说…我其实想说…不管那所谓的前世缘分是不是你,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如若蚊喃,越是这样越觉滚烫在向自己的脸颊蔓延,“如若不是,那也叫老天无眼,总之我肯定不会离开你……”
宿风鸿看着他躲闪的眼神与抹了胭脂似的脸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仓皇松开了手。
“我……嗯!……”宿风鸿觉得他自己的耳朵也有些发烫了。
夕阳西下,两人牵马回城。
在郊外闲游一下午,彼时他们都觉得有些饿,便把马匹交给赶来的宿府家丁,自己到映河楼吃饭。
映河楼的掌柜都对二人已是无比熟络,约定俗成一般安排两人到临窗的位置坐下。
河畔翠柳与夕阳余辉交相辉映,远方已初显暮色,河风吹拂,渔人收网满载而归,只道好一处江南闲情逸画。
大抵是累了,也可能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各怀着不好言说的心事,都默默地看着窗外,赏景一般细品店家呈上来的新茶。
“有前世之缘,今生再续…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妙不可言呐…”
邬棠山在神思畅游中想起了那个算命老人的话。
他也不是什么迷信的人,可老人的话他却一直记着,各中原因不可言说,他自己倒不想承认,只不过他在听完那些话后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宿风鸿。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宿风鸿的,一见钟情,还是日日姑苏相伴的日久生情?饶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喜欢宿风鸿身上那种少年意气,犹记小时候看话本便格外喜欢那种游走江湖或征战沙场的豪杰,奈何他自己是个文人,无法习武、无法会挽雕弓如满月,可宿风鸿可以,他那么恣意洒脱,挽弓搭箭说着“当年万里觅封侯”说着“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简直像小说里的少年英雄活过来出现在眼前。
又何况这人和自己有着一般志向,姑苏春夜石案前对饮,他许着征战沙场,同他开万世太平的诺言。
所以如果他能和宿风鸿有一段什么惊天动地的“前世缘分”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想到此处,他不自觉地朝宿风鸿看了一眼,夕阳余晖勾勒少年脸庞,衬得他的眼眸泛起琥珀一般的光,让他一时间失神,不自觉地盯着看了好久,直到宿风鸿转眼与他对视。
目光相触,两个人都有些尴尬,闪烁着避开交汇视线。
诡异的沉默在屋内蔓延,正当宿风鸿想着要不要说点儿什么时,一串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似是一队人马,粗略估计得有五六个人。
“这位公子,请到楼上雅间入座吧……”
脚步声噔噔噔地上楼,邬棠山和宿风鸿闻声转过头来,见除去上楼的掌柜外共有五个人,个个看上去精悍且身手不凡,其中四个穿着侍卫家丁常穿的粗衣,而中间一个相对瘦削的,则穿着华丽的长衫锦缎。
若不是宿风鸿认识这为首之人,大抵真就以为他们只是寻常富家少爷路过。
“在下宿风鸿,见过王爷。”他起身向来人行礼。
当今晟王殿下李明嵩早就注意到了窗边二人,他示意宿风鸿免礼,随后开始欣赏眼前这个许久未见,锋芒初现的少年。
“许久不见啊小少爷?”李明嵩笑声朗朗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有你父亲的风范。”
李明嵩与宿取道一早相识,虽说李明嵩如今才及冠之年,但二人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是为忘年之交。二人在政治上不相来往,可私下一直有着还不错的关系,时常相约垂钓、骑射。
李明嵩也常常来宿府做客,对待宿风鸿也如寻常大哥对待幼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