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76、演算集2

　　北风呼啸，就要落雨。

　　随着象牙卜具相继落于大理石祭台上，清脆的响声开始此起彼伏。待它们落定，祢上看了看卦象，闭上双目，收起了卜具。

　　这简直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当年上天没有垂怜和泽，现在也一样没有垂怜杭阙。仿佛就是注定了，他终将失去自己重视的一切。

　　杭阙的躯体撑不了多久了。

　　没有用。

　　除了等待那一天来临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祢上捡起卜具心如死灰地走下了祭坛，天地在他眼中颠倒成了一幅不像话的模样，乌云似要倾轧而下，闷热，压抑，雨点却久久没有落地。

　　回去以后，他便开始坐在花木廊饮酒。

　　还记得蛮戏曾言：“得了吧，你是衣冠禽兽，主人是正人君子，你们根本不相称。”

　　祢上听后哂笑，杭阙算什么正人君子？在云燏境，什么浑话都说过了。

　　“我要把你困在这里一生一世，你这辈子只能与我肌肤相亲。”当日杭阙说完这话时，祢上还笑了许久。

　　“唔，反客为主？”

　　可他的神色如此认真。抬手，在他们的庭院周围布上了一层结界。

　　祢上每每想到这场景，都觉得好笑、可爱，什么爱啊恨啊，也都抛诸在脑后了。他再一次喝多了，看到树下的积水变成模糊的一片，檐下灯光如金箔般洒在地面，渐行渐远。

　　二十年了，也不能怪他固步自封，怪只怪那九日，实在美好得像梦境一般，似幻象一样。

　　就在这时候，一身素白祭服的杭阙出现在花木廊外。祢上早就看见了他，不声不响的，等到他走到树下，才扔下一个傀儡娃娃砸向他。

　　只可惜没砸中。

　　“你来干什么？”

　　“我要借天珠。”

　　杭阙替他捡起娃娃，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神仿佛变得陌生了许多。

　　若是奉命来收缴天珠的，他大可以直说“要”，他既说“借”，那也许真是借了。他理应知道，他要什么祢上都会给的。

　　祢上把天珠给了他，他也将修好的盘锦铃给了祢上，走了。

　　或许是祢上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位刚刚失而复得、不久后就又要再次永别的故人，他的心绪怎么也调理不好，只希望快些醉倒过去，就不必再想往后的事。

　　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一日之后。午时的阳光如万千根尖刺扎在他身上，他扶着花木廊的木栏杆起身，听得前庭闹哄哄的，像是在说“国师”之类的话，便即刻推了门出去。

　　但众人一见他来，都闭上了嘴收敛了笑容。阿黎悻悻地低下头继续记账，其他小妖、路人也都散了。

　　“主子。”片刻，见他还没走，阿黎问了一声，“有事？”

　　“你们方才说国师怎么？”祢上皱眉，问。

　　阿黎搁下手里的账本，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听说，杭阙将李奉州选为下一任国师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祢上百思不得其解，不过，阿黎给出了自己的见解：“主子此前伤重，杭阙神使顶着多方压力来见你，足可以见他心中你的位置。或许，他此次移交国师之位，是想跟你重回云燏境也不一定。”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杭阙自己的时日已所剩无多，他应该也察觉到了。

　　在他和穹疆之间，杭阙会优先选择穹疆，这已是有过先例的事实。此时的祢上懒得去为之决斗，宁愿两相辜负。

　　不过，他还是以水化影，悄悄地关注着杭阙那边的情况。果不其然，杭阙正流连于穹疆宫中，忙着与李奉州论道，只不过这李奉州……

　　他抄起手来，觉得甚是有趣。

　　“说句主子不爱听的。”这时候，阿黎笑了笑凑近了说，“你本质上与杭阙神使是一样的人。”

　　嗯？祢上侧首：“怎么说？”

　　“你们同为神使，同守一方土地，又都将这片土地置于比自己还要高千百倍的位置之上，你应该最能够理解他对于穹疆的感情。”

　　阿黎是想说服他理解杭阙为了穹疆，暂时放下与他的感情，不过祢上并不以为然。

　　“非也，我和他有不可忽视的区别。”

　　“什么区别？”

　　祢上望着影中与李奉州对弈的杭阙：“他修的是感化道。”

　　“不懂。”这下换阿黎不解了，什么感化道，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见阿黎被唬住，祢上指了指李奉州：“知道他是谁么？”

　　“谁？”

　　“厉渊。”

　　“啊？”阿黎即刻凑近了一看，与杭阙对弈的年轻人，有鼻子有眼的李奉州，果然……一身妖味，不大像个人。

　　“这……这事杭阙神使知道么？”

　　“他当然知道。”

　　如此阿黎就更为不解了，“那他到底想干嘛？”

　　他想干嘛？祢上可太了解此刻的杭阙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又怕治不了水，给穹疆遗留祸患，便想要在离开人世之前感化厉渊。

　　祢上感觉自己要是继续看下去，就要被他一并感化了，遂抹掉了水中影。

　　真是拿他没办法。

　　杭阙花了七日的时间与厉渊在一起，一直到了第九日，才舍得来到遂愿坊。

　　他身着祭服沿着楼梯上行，抬袖推开了梧桐门，出现在客堂之中。抬眼见是他，阿黎原被吓了一跳，下一刻，却又见他清浅而温润地一笑，“听说遂愿坊可以实现一切心愿，是不是真的？”

　　“呃……”阿黎转头撩开竹门大喊了一声，“主子，有人找！”说完，他赶紧顺道溜了出去。

　　不待祢上出来，杭阙先朝他走了过去。

　　“对不起，我该早一点来的。”杭阙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是没想到耽误了这么多日。”

　　躺在花树下的祢上搁下手里的酒盏，“无碍，你的性子，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说着他望向杭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只是沉默地两两相望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相识过一般。

　　“我的性子……？”杭阙又近了一步，揪着眉，提衣坐到他身边，“你费尽心机召我回来，不就是想听我说对不起么？你想听我向你认错，难道不是？”

　　祢上嗤笑一声，话不投机，干脆接着闷头饮酒。

　　说什么当年恩怨，也都成了前尘旧事，唯一过不去这个坎的也就是他自己而已。

　　杭阙心中的苦闷无法言说，他既不想告诉祢上自己只剩下一日光阴，又不想把这最后的光阴全花在和他斗气上。他看向一边，左臂搭在石案上，沉声道：“说句实话，我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的话说完，祢上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他沉下了脸，双眸跟着自己指间的酒盏来回移动，带着些许戏谑。

　　“的确。即便是没有战死在人间，你也不会想回云燏境。”

　　杭阙不知道他这种奇怪的想法是从何而来，分明自己临死前心心念念的只有他，和与他的约定，不过想来当年之事对他伤害不浅，他现在有点神神叨叨也可以理解。

　　“这是谁告诉你的？”杭阙望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回去？”

　　“你要我直说么？”

　　杭阙横眉，不知他到底又得出了什么离谱的结论，“当然，你尽管说！”

　　祢上将酒盏往手边一扔，沉声说道：“因为你从不相信我们能在云燏境过一辈子。”

　　余生太长，疑问太多，起初看似美满，其实很多分歧。得知祢上不愿送和泽魂灵回人间时，杭阙心下亦充满了矛盾，不过，惠京的记忆亦告诉了他祢上留存它们的原因，现在他只希望祢上能早日从中释然。

　　但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他们予对方的承诺。

　　杭阙曾想，如果他没有死在人间，必然会回到云燏境逼祢上说出留存和泽魂魄的原因，那么他们就能一起面对、处理此事，待处理好了，也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现在祢上拿这个来说事，杭阙觉得自己有必要同他说道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还是心存疑虑的那个人是你，你有许多放不下的事呢？”

　　哪知他问完之后，祢上脸色稍变，起身走到了他跟前，“倘若你果真毫无疑虑，当日为何不告知我实情，与我一同回到穹疆应战？你本可以与我一起回到人间，你知道我永不会背弃于你！”

　　他高声说罢，杭阙一怔，片刻间双目中凝起了波澜。

　　他终于明白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可是……我怎么能这么做呢？”杭阙端端地望着他，像是想要穿越这二十年的风霜，回到自己离开云燏境前，告诉他真相。

　　在祢上的视角，是不知道那么多的。

　　祢上只是冷笑：“怎么不能？”

　　“因为在悦擅的预言梦里……”杭阙的声音弱了下去，说道，“你，你会被胡察所杀，我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他说到这，祢上才突然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震惊地望向了他。

　　悦擅预言梦里见到杭阙以身殉国，为了印证预言，以祢上为由将他从云燏境骗回了穹疆。

　　所以他才会对杭阙有那么深的歉疚。

　　这个……王八蛋。

　　此刻，杭阙已然快要离开人世，他双目含泪，向祢上坦白：“我从来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也不后悔因为胡察魂飞魄散，如果没有胡察，我也不会遇见你。如果唯一能够让我们在一起的条件是杀了胡察，我会去做，我至今仍在庆幸死的是我，若那日死的是你，我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我真的接受不了。”

　　不，不，不！

　　听完他的话祢上才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抬首望向天际，不，他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与杭阙不应就这么结束！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