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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演算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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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上从演算术中出来时已近黄昏,鉴于第一种结局实在烂透,他顾不得停下来休息,即刻再次进入演算之中。
一眨眼,他又回到了祭坛。
北风呼啸,就要落雨。
祢上手里握着卜具,正跪在祭坛中心准备向天求道。然而这一次,他一刻都不想把时辰耽误在祈求天降奇迹之上,立刻收了卜具,赶赴杭阙身边。
穹疆宫内都是忙着声讨他的弟子,他现身之后,即刻掀起了一场混战。
祢上无心应战,趁乱变作了惠京的模样,在身后的那群人还在大打出手时,他摸进了净心殿。
而殿内的杭阙不知外面的情况,还在尽心尽责地帮祢上修复盘锦铃,一见来的人是惠京,不由慎重地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你……你好?”
“杭阙,我们走。”祢上说着褪去伪装走上前去,坚定而温和地握住了他的手,并用食指压唇,“先不问,路上我会慢慢向你解释。”
其实杭阙没那么急着找他要解释,却因他的来到分外惊喜,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不周山。”
“不周山?”这人……要回天界?
自被女娲娘娘派遣到人间之后,他们十二个使者就再也没有回过天界,但其实娘娘为他们保留了神籍,随时都可以回去,只不过想要回去,似乎需要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二人刚刚走出殿门,青鸟就已经在此等候。他站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道:“二位神使,这是要去哪?”
青鸟是女娲娘娘放在人间协助十二位神使、代为传信的神仙,得罪不得。杭阙正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身旁的祢上冷道:“你管不着。”说罢就要越过他继续朝前走。
青鸟面带笑意继续阻止,并道:“祢上神使的意思在祭坛上娘娘便知道了,她特意托我传信,不周山崎岖,九日恐怕不够到达天界,她会在祭坛等候你们。”
他们的对话杭阙半个字都没有听懂,不过他把决策权交给了祢上,让他来做决定。
“好。”祢上果然答应,他回首面向杭阙,道,“杭阙,听我说。你此番虽然回到人间,躯体却无法支撑你在此久留,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再次魂飞魄散,也无法再召你回来,但是没有关系,以你我二人之力做不到的事,始母娘娘不一定做不到。”
啥?
杭阙一脸懵,这么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青鸟方才提到九日,是不是说他只剩下九日了?
那费劲找女娲娘娘干嘛?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与祢上重续前缘,把时间用在该用的事情上。只不过,现在的祢上神色严肃,让杭阙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有向他说。
在赶往安宁祭坛途中,杭阙一直欲言又止,直到祢上问他“怎么了”时,他才说:“那个……”
“对不起,当日把你一个人留在云燏境。”杭阙握紧了祢上的手,像是生怕下一刻他会松开一样,“我必须得去穹疆解决了胡察,并不是……”
在杭阙因绞尽脑汁、词不达意极端苦恼时,他忽而微微展眉,道:“你放心,我都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祢上温和地看向他的双目,话里却带着几笑意,“我还知道,你一直都庆幸死的那个人是你,因为你接受不了我被胡察所杀。”
他就这么说中了杭阙的心声,后者不由两颊微红,“才……才没有呢,你又在玩什么破烂读心术?”
祢上眉眼一弯,浅吻他的眉心,将他拥入怀中。
祭坛之上,二人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微雨里,所有宣示规矩的十字线都成了这一幕的点缀,再没有了任何禁忌。
杭阙亦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祢上紧紧相拥,终于终于,再度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是如此的可靠和安全,仿佛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片刻之后,女娲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两个,找我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像天下所有母亲的声音那般,温柔、和蔼,又带着一丝威严,一想到她可能已经过来许久,且见到他们俩在祭坛上卿卿我我,杭阙有点不太好意思。
女娲自祭坛半空现身,身形高大无比,身披五彩帛、头戴花云冠,长发如无数溪流般垂在了地上,浆果、花叶碎染就的浅金深绿色仙裙亦自然垂落,而流云浮动,灵气也在她周围涌动聚集着。
她伸出两手,一左一右、自高而低地摸了摸杭阙、祢上的头。这么一看,两人就如她掌中的泥娃娃一般大小,杭阙不由得笑了笑,而祢上则一脸不屑。
“杭阙,你回来了。”她笑眯眯地说。
杭阙抬首望向她慈爱的脸庞,“娘娘近来可好?”
“我很好。”女娲又笑了,她托起掌中的杭阙仔细看了看,“看样子,你的躯体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副了。”
“嘁,马屁精。”祢上对杭阙翻了个白眼,抄着手对女娲说,“你能不能变小点,或者把我们变大一点再说话?”
女娲亦托起另一手掌中的祢上,“这一个似乎还在生气……”
杭阙见状,连忙想向她解释:“娘娘,当年和泽……”
“和泽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说着,女娲将他们又都放回了地面上,并对祢上道,“祢上,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诸神没有出面干涉的原因,并且想替那些无辜的亡魂向我讨个说法。”
她说得虽然没有错,但祢上现在并不关心这个,他正想说话,女娲又道:“你不要着急,或许拯救杭阙的方法,也在其中。”
她果然有办法。
那祢上不得不耐下性子,听她继续说下去了。
“首先我想要告诉你,和泽破灭的原因,不在于他们,而在于你。”
她说这话时,仍然十分温柔地看着祢上,一旁的杭阙却忍不住打断了她:“娘娘,和泽破灭怎能归咎于祢上?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女娲满眼包容地看了杭阙一眼,又看回一言不发的祢上,“你们十二个,原是一致的灵力,一致的躯体,可为何你的法力会这般强大,远胜过其他的使者呢?”
祢上抬首:“为什么?”
“因为和泽的百姓信奉你、爱戴你,视你为日月光辉,愿意为你建造祭坛,让你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他们越是追随、仰仗你,你的力量就会越强大,并且,他们对你的信任并没有因为化为魂灵而改变。”
女娲缓声说道,“我知道,你在任期间,亦同样尽忠职守,所以才会得到他们的拥戴。你庇护和泽的子民,同时教会他们善待自己、自我保护,建构出一个人人利己之邦,而千百年过去,人们之间的戾气却越来越重,这才是和覆灭的根本原因。”
“……”
祢上垂眸沉思,见他得到了如此答案,杭阙心下五味杂陈,道:“娘娘在造人时其实早已有过安排,为了存活,人性天生就是趋于利己的,无论是和泽还是穹疆,难道不是?”
“是,人性本是如此。”女娲答道。
只不过,在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之下,和泽的生灵更像祢上,穹疆的生灵更像杭阙。
和泽人的自相残杀,似乎是个必然的结果。
然而在对人间的长期观察下,天地诸神亦怜悯、甚至于溺爱祢上,想要予他一个改变和泽的契机,所以才安排他与和念、杭阙相见,让他去悟道,去爱人,去感受爱。
最后,去教化和泽子民学会爱人。
“算了,我们在这得不到答案。”杭阙心中颇有不平,牵起祢上的手,就要带着他离开祭坛,“只不过自讨没趣罢了。”
可是,祢上没有走。他抬起眼,从容地望向女娲,“人们对我们的信仰越深,我们的力量就会越强?”
女娲满意地颔首一笑,看来,他已经明白了。
祢上看向杭阙的目光忽而开始带有无限的不舍与感伤,他知道了,始母告诉他这一切的原因:他与杭阙本不应该在一起,他们本该各自庇佑一方土地,为百姓造福。
即是说,只要杭阙回归穹疆,不与他继续纠缠下去,自会重新得到穹疆子民的信服与追随,那么,他的力量就会强大,他的躯体也可以继续使用下去,日日月月,岁岁年年。
而祢上,也早该回到和泽为和泽百姓重建故国了。从此以后,各在其位,互不纠缠,方得两全。
这就是女娲娘娘给出的答案么?
所以,当年和泽陷入困境,诸神不是不肯出手,而是将这一切当成对于他的锤炼,为了让他从穹疆的长寿中,悟透理应如何教化和泽的子民。那么只需他离开杭阙,因果俱消,杭阙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
祢上再清楚不过了,这的确是一种解法。
“我愿意一试。”祢上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说道。
试什么?
听了这话,杭阙还在云里雾里时,女娲却展颜一笑,“想好了么?祢上,你可愿意亲自将和泽的魂魄放归人间,帮助他们兴建家园,重新教化他们、守护他们直到自身陨灭?”
祢上看了一眼杭阙,回答道:“我愿意。”
“好。”
说罢,女娲一手拨动祭坛外的黄沙,一手取来净水,将二者混合之后,捏塑成了无数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美有丑。
小小的泥人因未有魂魄在体内栖居,显得神色呆滞、毫无生气。祢上取出琉璃盏,将自己的灵力投入祭坛眼,登时,四周的灯亭被一瞬点燃,他与杭阙、女娲的眸子里皆映出了温暖的火光,女娲用指尖轻轻点拨,协助他作法,将浅蓝色的魂魄一个个放入了泥人的身体中。
随即,她让人们跃上自己的掌心,侧过身,将他们放归在了山后的和泽国土之内。
“去吧。”最后,她对祢上说道,“你的子民还在等着你。”
什么意思呢?
杭阙想要叫住祢上,然而,自己却先被女娲叫住了。“杭阙,二十年前,你不幸殉国,而今穹疆百姓为你修建的祭坛已然坍塌,请你带着他们重新修建祭坛吧。”
“所以我们的感情,只是所谓的一场磨炼?可是……”
杭阙话音未落,女娲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朝他微笑道:“你已受尽生死、爱恨别离之苦,今日之后,往事皆忘,烦恼尽消。”
这一句咒语之后,杭阙仿佛一瞬回到了刚被女娲赋予使命,去往凡间守护那时,所有关于祢上的记忆全都消除了。他急切的神色瞬间转变为平静,眼眸中的光辉黯淡下来,如换了个魂魄一般。
最终,他从容地拜手答了一句:“吾当从命。”
祢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蓦地记起与他的初见,多少岁月随风而去,他仍是清风霁月般的翩翩君子。
就此,别过?
可是他此刻的心,似乎比灵脉尽断的痛楚还要深重三分,他忽而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有好好告过别。
一次都没有。
在杭阙朝他淡然颔首示意、转身离去时,恍惚之间,祢上却在思考,这会是最好的结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