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64、除妖司3

　　“啊？”惠京失措地往后一退，“你能看得见我？”

　　明罗忍着笑，“全程。”

　　惠京登时羞得脸颊通红，“你……是怎么做到的？”

　　“七殿下不知道你的隐身咒已然失效多时了么？”

　　什么？！那方才他顺手牵羊时，明罗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才没有阻止？

　　“七殿下如果想要看明某人写的书，直接找个宫人问我要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么一趟？”明罗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向了惠京手中的剪刀，“况且，明某对自己的发型很是满意，不需七殿下帮忙修剪了。”

　　诡计被他戳穿，惠京不由打了个哈哈，意欲走人：“那我不打扰明罗大人休息了，再见。”

　　“等等！”

　　明罗起身唤住了他，“白日在碧影阁，七殿下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说着，他薄唇轻挑、目中满是戏谑的意味，对惠京一笑，“莫非七殿下是那种人？”

　　“我不是……”

　　“我还没说是哪种呢。”明罗手扶下巴道，“七殿下不要急于反驳嘛。”

　　惠京忙着从此处脱身，没有再与明罗搭话，他却自顾自地说道：“所谓欲擒故纵，当面高洁如莲，背后却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惠京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助和羞耻感。

　　“被我说中了吧，七殿下？”明罗笑了笑，已经快要把惠京逼到墙角，“您是否被明某的英姿所打动，忍不住想要图谋不轨呢？”

　　“呃，明罗……”

　　明罗打断了惠京的话，“可惜明某人早已心有所属，七殿下虽然有几分像他，却走不进明某的心。”

　　哦。

　　见他还在回味方才的话，惠京赶紧道：“你的心上人不会是杭阙国师吧？”

　　明罗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惠京猜中。“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杭阙？不可能，以你的年纪来计算，你还没出生时他就已经死了。”

　　“我不认识杭阙国师，但是恰巧认识祢上。”

　　“哦。”听到这个名字，明罗方才放松下来，释然地笑了，“原来是这样。”

　　惠京不再搭话，明罗也沉默数时，就在惠京又想要趁机离开之际，他忽而道：“你知道么，我比祢上先认识杭阙。”

　　嗯？按安宁土城那位长老的故事所言，开天辟地时，祢上与杭阙便相识了，只是估计没怎么有过交集。

　　惠京不禁道：“您也是初代十二神使之一？”

　　“不是那种相识，是那种相识。”明罗说着背过身去，沉吟道，“这也是我下定决心要诛尽穹疆所有妖孽的原因。”

　　惠京心道，杭阙国师的这两位故交，一个想斩尽穹疆的妖，一个想杀光穹疆的人，脑子都不大正常。

　　但明罗相较于祢上，还算是更接近于人一些。

　　“悦擅国师说过，杭阙对于妖的态度是‘妖人共生’。他认为二者可以和谐共存，故而千年以来，穹疆对待妖怪的政策都是十二国中最为宽仁的。”惠京尝试利用杭阙劝说明罗，道，“你与他既是旧相识，不该不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

　　说着，明罗指向惠京手中的《炼妖志》，道，“妖孽的精元可以炼制成为丹药或者珍贵的法器，这卷书中详尽地写出了过程与结果、功效。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回去好好研读一番。”

　　惠京看了看手中的书卷，终于明白了他大肆捕杀妖孽的初衷。

　　原来除妖司存在的意义不是替百姓除去祸患，而是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为自己牟利。

　　“对了，你父王也看过此书。”见他在跟随自己思考，明罗清朗地笑了，“他深知其中的好处，所谓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你方才说，杭阙是你这么做的原因。”惠京第一次打断了明罗的话，他心中还有一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明罗沉默了。

　　片刻后，他走向小窗下的一面青铜镜，看向其中朱颜鹤发的自己。

　　“因为，人的一生与神使比起来实在太过短暂。”明罗说着捧起了青铜镜来，“在我二十岁那年遇见杭阙时，便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惠京的眸子微微一收，眉头却愈皱愈深，这么说，明罗大抵百岁都不止了。

　　他一直以来都靠服食炼制的妖怪精元，使得自己容颜不改、长生不死，也是用这一招说服了父王，在穹疆设立除妖司，以保证有源源不断的精元供他们享用。

　　明罗对镜诡谲一笑，与惠京道：“所以，我不仅要设立除妖司，还要设立帮助小妖修炼的道场，助非人变成妖，助小妖变成大妖，以此往复循环……”

　　“可是，杭阙国师已经死了。”惠京不得不告诉他，“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明罗搁下了手中的青铜镜，镜面折射的白色光辉从他额角一闪而过，照得他残余的笑意愈发狰狞，“你既然认识祢上，不可能不知道，他想要用十二妖兽炼制天珠，为杭阙招魂。”

　　他随即望着惠京道：“我一定要活到那一日。”

　　惠京被震惊地无言以对。

　　“七殿下，你一定在想，即便是到了那一日杭阙也不会选择我。”明罗说，“总归还是有些许机会的，不是么？可若是没有这些精元，倾我一生，都不能与他相伴多长时间，更不要说，我会变老，变丑，变得百无一用……”

　　他的话，亦似千万根细针般扎在了惠京心口。

　　是啊。人与神使的生命比起来，简直是太短暂了。

　　听罢这话，惠京眼角眉梢的黯然被明罗尽收眼底，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不由问：“七殿下，你想试一试吗？”

　　用妖怪精元来延长生命，留在祢上身边么？

　　不……

　　就试一次，看看明罗所说的是真是假？

　　不，不行……

　　“你父王已经试过了，他的身体现在正在恢复之中。”明罗来到惠京身后，用低沉的嗓音与他说道，“试一试不碍事的。我向你保证，这些妖孽生前作恶多端，时常掠夺人命，死得绝对不冤。”

　　他说着，以目光命令童子端来一枚妖元丹，用自己白皙的手呈到了惠京面前，“七殿下，没有关系，这枚妖元丹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你拿回去，可以选择吃或者不吃，无论结果如何，明日我们除妖司议会，穹疆法术最顶尖的术师们都会过来参会，也欢迎你来参加。”

　　说罢，他将妖元丹放到了惠京掌心，“时辰也不早了，七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

　　惠京带着这枚朱砂红的妖元丹与《炼妖志》，回到了碧影阁。

　　小仙灵朝他伸出手：“头发？”

　　“哦那个……我忘了。”

　　“骗子！”小仙灵被他气得来回蹿，“许惠京，你又骗我！亏我高高兴兴等了你半个时辰！哼，我不会再理你这个大骗子了！”

　　不过，现在真相大白，也不需要再去父王寝宫卧底打探了。

　　惠京向小仙灵道了句抱歉，坐在榻上，将妖元丹握在手中默默观瞻。明罗的话让他心情沉重不少，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与他没有什么不同，闭上双目，却怎么也忘不掉祢上，忘不掉云燏境。

　　甚至他越是抗拒，脑中关于祢上的片段便越多，那些举止言笑都变得清晰又生动。

　　惠京想，自己需要的也许不是妖元丹，而是那碗没有下肚的忘情水。

　　想罢，他将妖元丹紧紧握拢，闭上双目再度尝试入睡。忽然，他耳边又传来了父王的声音：“小七体弱多病，你们这些做哥哥的，要多照顾他、维护他，明白了么！”

　　惠京握着妖元丹的手掌微颤，心知若是没有了除妖司，父王便会如悦擅国师预言梦里那般离他而去。

　　惠京还没有做好准备。

　　眼前不是祢上、便是父王，对二人的牵念如蛛网般勒紧了惠京，于是他就这么握着妖元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一直到了次日清晨。

　　很快，明罗便派宫人给他传来口信：议会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