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58、补天湖4

　　还没到补天湖，惠京已经听见了乌鸦啼声。

　　他果然在这。惠京心安了少许，乌鸦只会追随活着的神使。

　　此刻，补天湖外的无限循环结界被竺星破掉，一行人拨开了遮挡的树叶，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补天湖。

　　“传说这果子长生不老。”竺星的小徒弟抬手摘了一个硕大的野果，掼进嘴里，又“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师父，再给我活一千年我也吃不下这玩意。”

　　“滚。”竺星骂了他一句，“果子长生不老，又不是你。”

　　刚骂完，他便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动静，连忙抬起手将小徒弟护至身后，用一指压唇：“嘘……”

　　惠京抬眼望去，只见在补天湖水上方，一道暮蓝色的光线突然以闪电之势劈过湖面，激起了千层水浪，直逼对岸而去。

　　竺星面色一变，连忙立起结界替所有人挡住了溅出的水花。这些被扬起的水花自惠京眼前飞过，但它们已不再是水，而是锋利的碎刃，所到之处，草木皆被剃去了一半、汁水横流。

　　“师父，我们被湖神发现了！”小徒弟惊道。

　　“闭嘴。”竺星将他抱在怀中，捂住了他的嘴，“这不是冲我们来的。”

　　的确不是。

　　很快，湖面上方传来了郁涧的声音：“你有本事别躲我的水剑。”

　　“我站这不动。”随后，湖岸上的祢上平静地回答道，“让你打，你也打不中。”

　　没听他说罢，郁涧抬起水剑又是一劈，这一式直朝湖岸逼来，拖泥带水，扬起的水雾与泥沙几乎将竺星的结界攻破。

　　小徒弟站起来指着祢上怒道：“师父，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这？”

　　竺星将他薅了下去。

　　“你说站着不动，却又害怕得抱头鼠窜，真是够好笑的。”郁涧仰头大笑了三声，与他道，“那便试一试我的剑雨阵！”

　　说罢，他悬立在湖面之上，两掌朝湖水发力，划起了两道如玉带的湖水，相交错朝空中推去。登时，水带被灵力控在半空中，随后散化成雨滴状，全部化作碎刃自上而下朝祢上扎去。

　　郁涧道：“此剑雨可以穿透一切结界，你休想再挡。”

　　剑雨即将落下，祢上瞬间祭出盘锦铃，在胸前从左到右轻轻摇动铃铛，召来一道山风将这无数碎刃卷回了湖水之中，余下的漏网之刃被他用手指轻轻弹去。

　　眼看着剑雨被挡，郁涧抽出水剑，就要趁机再次朝他劈出，祢上像是预料到了他会偷袭，迅速划出法阵，手握盘锦铃，用力一摇，灵力从中迸出，即刻抵达郁涧处，几乎是瞬间便震碎了他的水剑。

　　被盘锦铃一震后，郁涧的水剑登时碎解，噼噼啪啪沉入了湖水之中。

　　“师父，这就打完了？”小徒弟懵懵地探出头来，问，“这两人打得这么起劲，有什么过节？”

　　只见那边，郁涧浑身黑气缭绕，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抬手在空中再度划出法阵，朝祢上推去。祢上侧身躲过，却陷入了随之而出的另一道阵法之中，此阵所罩之人，一切远攻的法器全都失效，这本是祢上的拿手绝活。

　　郁涧见祢上被阵法圈住，不由笑道：“隐控阵，十二年前，你用它阴了我一手，我倒想看看你会如何破掉自己的阵法。”

　　祢上回以一笑：“十二年间，你就只学会了这个？”

　　说着，他召出傀儡娃娃，呈三方之势围困了郁涧。祢上衣袂潇洒，用十指操控傀儡悬丝，利用傀儡娃娃逐渐收紧束缚，悬丝穿过郁涧的手腕、脚腕、肩胛骨，很快将他像粽子一样缚住，祢上的右手食、中二指猛然施力，其中两根控制膝盖的悬丝被拉近，郁涧在半空中被拉出了跪姿。

　　看起来，像是到这一刻就结束了。

　　但虽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郁涧的嘴角却重新浮起一抹笑容，“祢上，你……似乎是……忘记了一件事……”

　　祢上眉头一皱，他的确忘记了，补天湖水可以修复一切法器。与此同时，湖面忽而被水下的法器搅动，片刻间，被补天湖修复之后的水剑浮出了水面，立于郁涧身后。

　　郁涧此前所有的招式，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他与祢上交过手，十分熟悉他的法术，十二年来都在苦练他的隐控阵。

　　他知道祢上最大的弱点在何处。那便是他浑身灵脉已断，全靠杭阙为他续接的丝绳才能如常人一般，如若断掉这些丝绳，他即刻与死人无异。

　　而祢上灵脉俱断、失去大部分灵力之后，竟又靠这些丝绳创出傀儡术，并把它们玩成了武器。祢上擅于远攻，傀儡术弥补了他近战的缺陷，只要废掉他的远攻，便能诱他使用悬丝近战，从而找到机会重新断掉他全身的灵脉。

　　这所有的步骤，都在郁涧的计划之中。

　　祢上想要收起悬丝，却已经来不及，水剑登时化作初时那些细碎的水刃，将傀儡悬丝寸寸挑断，桃木所刻的傀儡娃娃亦被刺得千疮百孔，最终撕得粉碎。

　　见此一幕，郁涧满口是血地笑了起来：“祢上，被自己的法术所伤是什么感觉？”

　　不过祢上已经无法回答他了，悬丝被尽数割断之后，祢上亦如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傀儡一般，闭上双目，浑身瘫软，与残损的娃娃一起从半空坠入了补天湖中。

　　“糟了……”见了这一幕，竺星回首想对惠京说句什么，但他早已不在他身后。

　　再一转眼，惠京已经冲到岸边。此时的郁涧已然全身萦绕着黑气，连呼吸都带着黑气，仅凭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不可能打得过，竺星即刻紧随惠京身后冲了出去，与此同时，阿黎与阿白亦刚好赶到。

　　面对已被妖气附体的郁涧，竺星皱起眉头道：“看来你已回不了头了。”

　　“哟呵，都来了。”郁涧对他阴恻恻地一笑，收拢了手掌，“那就都来祭我补天湖吧。”

　　他已然不用操纵水剑，心中默过一式，便将竺星劈得暂退十尺，再接剑雨，其他几人根本招架不住，也无从防备。

　　劈退了竺星，劈得阿黎口吐鲜血，郁涧走向阿黎，正要一水剑收走他时，阿白忽而起身挡在了阿黎跟前。

　　这一个动作，直接迫使神志不清的郁涧陷入了片刻的呆滞。

　　郁涧已被妖气侵蚀，按道理，他本不应该记得阿白才对。

　　可是他与阿白对上的这一瞬间，眼前却出现了许多年前，自己刚刚来到补天湖时的情形。

　　那时水中的一尾白色锦鲤时常到他身边晃悠几圈，带着满身的敌意，与鱼妖特有的傲慢。他头一昂，对郁涧说：“你走吧，补天湖不需要你。”

　　哦，他是此处的原住民。郁涧可以大概揣测到，这小锦鲤是因水中仙气而生，天生对补天湖有浓厚的保护欲。

　　“小妖怪，我们的目标相同呢。”郁涧蹲下来，对他说。

　　“谁和你相同。”

　　每天都是这么几句。

　　每一次，阿白见了他都在赶他走，甚至用各种法术捉弄他，但他从没有离开过。

　　“我是女娲使者，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补天湖，我不走。”他笑眯眯地坐下来，拿出短萧吹曲子给湖里的生灵听。

　　终于，阿白放弃了。

　　“……你可以不走，但是能不能别吹了？”

　　郁涧忍不住笑了，他温润的容颜映在水中：“我听说，在我来到这里以前都是你在守护补天湖？阿白，你辛苦了。”

　　阿白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受伤了？”郁涧歪着头看了看他，略皱起眉头，又问，“你的鱼鳞上有被瘴气所伤的痕迹，你还好么？”

　　上次厉渊到补天湖来时，阿白被他的瘴气所伤，同类都说他活不长久了。

　　“没什么事。”阿白却对他说，“只是小伤。”

　　郁涧心知瘴气之伤于鱼妖来讲并非小伤，也实在难解，心下十分难过。“你分明受了重伤，无法再守护补天湖，此前为什么又要赶我走？”

　　阿白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此前为了这补天湖死去太多国师，怕我也会死在这儿？”郁涧坐在水边，尝试与阿白交流。

　　但话说到这里，阿白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便游到湖水深处去了。

　　那日之后，郁涧久久不能释怀。

　　分明这湖水可以修复一切受损的法器，对于生灵的伤却没有一点办法。郁涧尝试过学习为阿白疗伤之法，但全都以失败告终，到后来，阿白的伤势愈来愈重，便很少来岸边与他说话了。

　　郁涧怕找不到阿白，索性将他捞起来圈养在了一处浅水滩里，每日都在琢磨着怎么救活他。

　　直到有一天，祢上带着破损的紫竹翊出现在补天湖畔，此事才开始有了转机。

　　由于太多入侵者都是这么出现的，郁涧二话不说，当即与祢上打了起来。却不想祢上与他一样同为女娲使者，由于经验老道，很快将他打得满地找牙，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郁涧依旧誓死不让他碰补天湖水，他的尽职尽责，令祢上觉得很有意思。

　　祢上扫了一眼浅水滩里的阿白，召来乌鸦将其叼至半空，道：“你的小鱼妖快死了，不如送给我的乌鸦充饥，也算是造福人间了，如何？”

　　“放他走！”见阿白已然奄奄一息，郁涧急了，“我给你湖水！”

　　于是，他只能由着祢上用补天湖水修复了紫竹翊。

　　在祢上意欲离开时，郁涧唤住了他。“喂，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救活他？”

　　“谁？”

　　“阿白。”郁涧站在浅水滩前，“便是这条小锦鲤。”

　　但祢上急着回去追十二妖兽，道了句“没空”便继续朝前走了。

　　“求你……”

　　郁涧跟了两步，目中蓄积起了一层水雾，“祢上，求求你，看在我让你修好紫竹翊的分上，救他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