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57、补天湖3

　　在踏上祭坛之前，惠京并不知道竺星所言的祭祀是为了什么。来到祭坛前，他方看见祭坛眼旁跪着一个赤身的男人，他的手脚被铁索缚住，随着鼓点敲响，开始浑身筛糠似的颤抖。

　　惠京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一个祭品，一个将死之人。

　　在身披洁白祭服的竺星抬眼目示后，惠京被两个人架上祭坛，手里被塞入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他抬首看着竺星，后者的目光指向了赤身男人，做了个切割喉咙的手势。

　　他要惠京来动手。

　　“国师……”

　　惠京攥着匕首的手发颤，完全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他的眸子在赤身男人和竺星之间来回摇摆着，狂风吹得他衣衫翻飞，耳边亦传来了亡灵低语，“动手吧，动手……”

　　四下鼓声大作，坛外人声鼎沸，皆兴致昂扬地等待着这一场处刑仪式。惠京忽而明白过来，此刻的他只有两个选择：杀了眼前赤身的男人，或者杀了竺星。

　　惠京可以预见可能的结果。为了取得竺星信任，他杀了眼前的男人，割开喉咙，热血喷溅；为了救下这男人，他举刀走向竺星，但还没能接近就被竺星掐住脖子，勒死在祭坛之上。

　　“快点，你在干什么？”竺星压下眉头，朝他催促了一声，“连这你都怕？”

　　不，不能怕。

　　想要得到补天湖水，只能这么做。

　　惠京紧紧咬住牙，闭上双眼缓步走向赤身的男子，随即听见了他一声声的哀嚎。在他即将下手的一瞬间，忽而又听见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随之，男子的哀嚎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惠京惊恐地睁开双目，男子已被杀死，他的鲜血很快注满了祭坛眼，四周的蜡烛被点燃了。

　　杀死男子的竺星利落地丢下了匕首，走向了祭坛中央。

　　“许惠京，跟我来。”

　　惠京从赤身男子身旁走过，竺星向他道：“沾一点血滴在水盘上，水盘会留下启示。”

　　惠京照做了。男子的血还是温热的，他忍住心下的不适与一阵阵恶寒，将之滴在祭坛中央的圆盘之中，很快，鲜血逐渐在水中形成了一幅画面。

　　这全程，竺星都用一种非常迫切的眼神盯着惠京。每当惠京完成一步，他都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直到水中的画面彻底形成，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画面中出现了一只小鸡。

　　“国师？”惠京皱起眉头，不解地抬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竺星托着下巴，随后握拳的手继续上移，托住了鼻子，最后拳头移到了额间，托住了额头。

　　“对不起，我好像搞错阵法了。”他道。道罢，他迅速在祭坛上翻起了典籍。

　　这一刻，惠京似乎体悟到了最深的恐惧：以活人为祭的三流国师。

　　*

　　早晨的祭祀以失败告终。

　　回到观惑殿后，竺星换回了他的黑袍，继续祭拜起了殿中奉养着的兰花指白骨。

　　“早晨只是帮你练胆。”竺星背对着惠京，在浓烟之中说道，“明日重新来过。”

　　那个赤身的男子在惠京脑中挥之不去，他实在无法再压抑下去，问：“国师，他犯了什么错？”

　　“谁？”

　　“那个赤身男子。”

　　竺星冷笑了一声，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道：“你只需要知道，能祭天是他的福气。”

　　他说罢，有人叩动殿门：“国师，有客人来朝见。”

　　“知道了。”

　　竺星答完自蒲团上站起身，看了一眼惠京之后，带上近侍离开了观惑殿。

　　他走之后，惠京忽然发现，观惑殿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这会不会是竺星刻意的考验？惠京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心一横，去他的！他一定要搞清楚竺星在修炼什么邪术。

　　但悄悄踏入内殿之中后，他还没有开始寻找，一眼便在竺星的床榻旁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见到它，惠京不由得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祢上的琉璃盏。

　　这里面装着和泽的万千魂魄，自车齐祭坛之后，此物一直都在祢上身边……难道祢上也来了敦丽？

　　惠京心中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祢上绝不会将琉璃盏交给一个可以启用祭坛的人，至少，在清醒的时候不会。

　　想到这儿，惠京骤然心乱了。竺星修研献祭生灵的邪术，极有可能他因觊觎这些魂魄，打伤祢上，自他手中夺走了琉璃盏。

　　难怪，他会提及祢上。

　　惠京失措地捧起琉璃盏，脑中一遍遍地设想起祢上被竺星伤及的画面，一时间，竟有一种失魂落魄之感。

　　“骗子！”

　　这时候，小仙灵回到了他的身边，“我帮你找到丘墨良了！他还活着，被扣押在大牢里！”

　　与此同时，竺星已从外面回来。他一时不见惠京，高声道：“许惠京跑到哪里去了？”

　　听罢这话，惠京一瞬握紧了琉璃盏，目光微沉走出了内殿。他绝不会放过竺星这个混账。

　　“你……？”见惠京自内殿现身，竺星面色一变，怒道，“小子，你想干什么？”

　　然而惠京高举着琉璃盏，沉声问：“祢上在哪？”

　　“什么……我哪知道……”竺星被他问得一脸懵，“什么祢上……祢上在敦丽？”

　　还在装？

　　惠京的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白骨，刹那间抬手，隔空将它收入了自己掌中。只闻“咯赤”一声，白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一旦惠京再用力些许，它就会被握碎。

　　“扑通”一声，竺星直接朝他跪了下来。

　　“不不不……别……”竺星如被握住了命根子一般，伸出双手去向惠京哀求道，“大哥……求你，别用力……”

　　“祢上在哪？”惠京又问了一遍。

　　竺星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哀告道：“我不知道啊，大哥，我真不知道祢上在哪！求你别用力，它真的很容易碎诶！”

　　“你不知道，那为何祢上的东西会在你这？”

　　“你说这个琉璃盏？”竺星猛然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他忙道，“这不是我拿走的……是一个名叫丘墨良的小贼身上的！”

　　丘墨良，小贼？

　　惠京脑子有点乱，他皱起眉头道：“你抓丘墨良做什么？”

　　“他奉郁涧的命，来偷我姐姐的手骨……就是你手里这根。”见惠京没有再捏碎兰花指白骨的意图，竺星缓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向他解释道，“只不过他没偷到，被我逮住关进牢里了，我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琉璃盏……我不知道这是祢上的，姐姐与祢上曾是知交，我怎么会拿他的东西呢？”

　　“你胡说。郁涧是守护补天湖的湖神，他要你姐姐的手骨做什么？”惠京沉声道，“郁涧曾告诉我，你偷偷修研邪术，是不是与这手骨有关？”

　　竺星听罢这话，气得两眼一黑：“少侠，我以全敦丽百姓的性命起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骗子，他说的好像的确是真的。”小仙灵在惠京身边绕了一圈，“丘墨良是个惯偷，因为偷盗手骨被抓进大牢，我听见他与同监的罪犯说起过这事。”

　　“在你眼里，敦丽的百姓算什么？”听完小仙灵的话，惠京亦慢慢冷静了下来，同他道，“今日祭坛上，你刚杀死了一个敦丽百姓，以他的血祭天……”

　　“他曾手刃自己一家老小，是个臭名昭著的死囚。”竺星急忙道，“为平民愤，敦丽王才下旨当众处决了他。”

　　惠京失语。

　　片刻后，他放下了被竺星视为性命的兰花指白骨，在脑中重新捋过一遍双方的说辞。

　　的确，郁涧让他一个凡人过来营救丘墨良，这事十分不合常理。

　　“郁涧是水系神，他曾守护补天湖数十年……”竺星慢慢地靠近惠京身边的白骨，并放慢语速向他解释道，“但前些时日不知为何，他封闭了补天湖，向我提出要死囚祭湖。”

　　“一开始我以为他当真需要，便着人送了几个过去，没想到后来他越要越多，甚至淹死了押送死囚的侍卫，又设下结界，困死了许多山民……”竺星道，“我方才明白，郁涧大抵已经丧失了心智。”

　　惠京看向白骨，问：“他为什么要偷你姐姐的手骨？”

　　此时，竺星已经兰花指白骨妥善地收了起来，提及姐姐，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了一些。

　　“因为她是敦丽初代神使，前些时日我终于找到了她的一丝残魂，就在这手骨之中。”

　　“敦丽初代神使杜苍，好像很早之前就殉国了。”听言，小仙灵也搓着下巴回忆道，“她因守护补天湖而死，她之后的历代国师也都因此丧命，以致敦丽在战火飘摇了百年之久。”

　　这么看来，竺星所言都是真事了。

　　惠京默了默，向竺星道：“抱歉，国师。”

　　“惠京，你也是被郁涧蒙骗，此事与你无关。”竺星忍着心痛，与他说道，“你说那琉璃盏是祢上的东西，而此物又是从丘墨良身上搜出来的，郁涧极有可能会知道祢上的下落。正好我也想和郁涧说道说道偷手骨的事，不如我们同去补天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