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37、云燏境3

　　走进这尘封已久的小屋，惠京方一进门，便幻视祢上在桌案前微笑饮茶的模样，他梦中的人有了一张清晰的容颜，但也在转眼间化为了乌有。

　　“你来了？”他仿佛听见祢上在说。

　　小窗前的一盆果子已然盛开如云，暮山紫的颜色，看上去便不太好吃。惠京朝它走去，想到祢上在此生活过便心生凄凉，而这一瞬，果子忽而由紫成灰，枝叶也都耷拉下去。

　　这株苗能感知人的情绪？

　　惠京朝它伸出手去，在这一瞬间，耳边突然传来了祢上的声音：“你把它吃了？”

　　“……”

　　“蛮戏前辈，请你过来一下。”惠京略一笑，朝门口的狸花猫招了招手，“前辈可否在这盆小苗前，想一件愉悦的事？”

　　蛮戏颇不情愿地走到小苗前，翻起白眼想象自己胖揍了祢上一顿，“然后呢？”

　　“前辈真的想了？”惠京问，可小苗并没有什么变化。

　　蛮戏“哼”了一声，怨他麻烦，垂低着尾巴独自走开了。惠京只得不再去想小苗的事，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庭院上，他闲不住，又替祢上清理起了院中的杂草，并问：“杭阙死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么？”

　　“那是肯定的。”蛮戏跳到了一旁的屋檐上，带着戏谑的笑说道，“没有了杭阙，他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

　　惠京一边拔着杂草，一边问道：“祢上收集十二妖兽是为了替杭阙招魂，若真将杭阙招回来了，会怎么样？”

　　听了他的疑问，蛮戏又笑了一声。

　　“他如今召场雨都费劲，我从不指望他能把主人召回来。”他行走于屋檐雕饰之上，望着远方的落日道，“……不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我也很想见一见主人。”

　　说着，蛮戏动了动眼眸，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惠京，“用十二妖兽炼化天珠是一种极端的禁术，其他神使是不会让他这么胡作非为的，尤其是悦擅。悦擅十分尊重天道人伦，任何悖逆天道的事都不允许发生，即便是为杭阙招魂也不例外。”

　　的确。

　　惠京记忆中的悦擅国师对妖鬼的态度非常严肃，他能真正做到不徇私情，谨遵道法而行，这大抵也是杭阙看重他的原因。

　　他这些年里唯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东西，大抵只有为了掩护惠京而存在的象形妖了。

　　“难怪国师对祢上没有什么好感。”惠京心道。

　　可是为什么炼化十二妖兽会成为禁术？惠京不解道：“为杭阙招魂的确有悖天道，但也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吧？”

　　“这与杭阙没关系，问题出在天珠上。”蛮戏虽然模样有些不耐烦，却还是一一向惠京解释了起来，“杭阙已经魂魄尽散，要为他招魂，普通的招魂法器是不行的，必须要十二妖兽怨气炼化成的天珠。此天珠可以召来三界内所有魂魄，即便是已经转世的、魂飞魄散的，只要想召，都可以召回。”

　　“这里面便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天珠一旦炼成，若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而祢上完全是为了一己私欲这么干，没把三界人、神放在眼里，肯定会被神使们所不容。”

　　惠京终于明白了。天珠的存在为一切恶灵的死而复生提供了可能，所以才被列为极端的禁术。

　　“许惠京，你也太傻了。”说着说着，蛮戏忍不住感叹，“你居然为了他施行连理咒！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不肯放过你，你将会承受着他的那份痛苦度过一生一世？不，不需要一生一世，只消一个时辰，你的凡人之躯就会崩溃！”

　　惠京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对于这个结果，他在施咒前就已经考虑过了。

　　只要能让祢上回来，付出一点代价也可以接受。

　　这么一想，惠京忽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片刻后他才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在祢上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让杭阙回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

　　“前辈，谢谢你为了帮我还与他们打了一架。”惠京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祢上一定会有办法解决。”

　　惠京的话在蛮戏听来简直如同痴人说梦。蛮戏恨不得把自己所认识的祢上撕成碎片塞进他脑子里，让他好好欣赏祢上那扭曲的真面目，看清楚那坐在暗处，怀握着傀儡娃娃的阴森的影子。

　　他让惠京心甘情愿为之施行连理咒，玩弄人心，竟至于此。

　　“那你在这儿等着吧。”蛮戏赌气道，“看他会如何处理你的躯体。”

　　听了蛮戏的这番话，惠京也不失落，他始终相信能将自己从水底捞起来的祢上，没有那么差劲。

　　他不再纠结祢上会做出什么选择，只是坐于席间，透过西窗望向天际的几点星辰，想象着祢上曾经在此数星星、看月亮的模样。

　　如果杭阙没有回去，没有殉国，也许他们还一起生活在这与世隔绝之地，数星星、看月亮，只可惜事与愿违，如今此处庭院荒芜破败，而祢上的心估计早就死了。

　　他完全是为了召回杭阙才留在人间。

　　这么一来，惠京越想越郁结，记忆中又浮现出那日梧桐树下的情形，索性不再想下去了。

　　“前辈，杭阙当初抛下一切来了这里之后，你为什么不去过自己的生活？”

　　蛮戏从屋檐上跃下，回到了温暖的卧房之内，“你傻么，我当然去了。”他来回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杭阙走后，我便回了承州。承州你知道在哪么？”

　　讲真的，惠京不知。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承州是我长大的地方。”蛮戏起身，尾巴轻轻扫动，目光迷蒙，“那儿可比京城穷苦多了，遍地都是吃不饱饭的野猫。”

　　“当年我在街巷被那群混账欺负，便是杭阙将我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