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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云燏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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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京跟在蛮戏身后,推开了小院的梧桐木门。
他即便是闭上双目,仅凭记忆,也能够找到这庭院的每一个角落的每一样物件,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
但记忆越是熟悉,他就越是畏惧前路。
“他们通过推测计算,发现了三界外的这个地方,从此,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蛮戏讲述道,“有一日杭阙回来告诉我,他有了一个新打算,打算给自己寻找一位继任者。”
惠京明白了,接下来便是他从信件中看到的,杭阙开始栽培悦擅。
祢上照顾和念,杭阙栽培悦擅,二人开始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偶尔互相帮衬,为的都是相同的目的。
而和念弥留之际时,杭阙告诉蛮戏:“和念即将离世,他心里一定不好受。”于是,丢下一群正忙于祭祀的人们,赶到安宁土城陪伴祢上。
他们远远的、静静地看着和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各自也都叹了一口气。
“凡人生老病死,在所难免。和念此生潇洒随性,没有任何遗憾,算是比大多数人圆满了。”
说着,杭阙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琉璃盏来,交予他。
“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和你说过。”杭阙道,“当时我把你带回穹疆宫后,去了一趟和泽。”
他在和泽见到了许许多多漂浮在半空中的魂魄,心有不忍,私自使用法术将它们全都收集了起来。
此刻,琉璃盏更像是一个灯笼,那些曾经满心贪婪的人,与那些曾经遭受苦难的人,位高权重的,吃不饱饭的,此刻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浅色荧光,拥挤地聚集在琉璃盏中。
祢上将之接了过来,沉默良久,“你把他们都留下来了?”
杭阙想要留下的不是他们,而是他。
杭阙冒着被降罪的风险,将他们留了下来,只为了给他一个留在世间的理由。
“阿让,你等我一日。”杭阙看向他,慎重地说道,“我即刻回宫卸任国师一职,从明日起,我们去云燏境,没有世俗纷扰,没有任何痛苦。”
只有彼此。
杭阙说着,目中带着期许与光辉望向他:“或者……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们一起回穹疆宫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这一刻,祢上有点上头。
大概这辈子,也就只有杭阙能让他这么上头。
他整个人都变得跟和风朗月一般,笑颜宠溺、温润如玉,身上的攻击性也都消失不见了。如那时候的杭阙般,祢上声线清晰地应了一句:“好,我跟你一起去。”
随后,二人一起来到穹疆宫。祢上坐在殿前喝茶,同时亦为杭阙镇守大殿,如有趁机造乱者都被他弹指间一一拔除,以致杭阙将国师之位让与悦擅,穹疆无一人敢道一句不是。
从穹疆宫出来后,二人便去了云燏境。
*
云燏境处于三界之外,原本也只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虚无,杭阙与祢上依照人间的模样,在此建立了四季规律、日夜秩序,因为人间是他们认知之中最好的地方,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越了天界。
共榻之后的清晨,杭阙被剪子咔嚓声吓醒。他睁开双眼,发现是祢上坐在床榻边上,剪走了他一绺头发,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支着额头笑问:“阿让,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搞了一个新术法,玩一玩而已。”
没有灵脉俱断的疼痛,祢上开始有精神捣鼓新法术了,这很好。只见他拿着杭阙的头发来到窗前,放于花盆之中,手腕一转,两指将灵力注于其中,顷刻间,一株小苗长了起来。
杭阙好奇地跟了过来,“这是什么?”
祢上正要与他解释原理,一回首却见他光着上半身,两两相对,忽而念及昨晚,杭阙的脸颊微烫。
“这是……咳。”祢上也一时心乱了,“我给它起名叫心意果,就是……”
眼眸相触的一刻,干柴仿佛再次被点燃,迅速而热烈。
两人自然而然地又滚到了一起。
祢上理应告诉他的,心意果是一种十分好玩的生物,它能因宿主的心情结出不同色彩的果实,例如方才在床榻上共赴云雨时,心意果实赭红热烈,此时,二度春宵后的杭阙心情甚好,心意果实黄澄澄一片。
后来杭阙站在这盆心意果前,苦思冥想了一个时辰也没有搞清楚色彩变化的原因。
他苦思冥想之后,摘了一个想偷偷尝一口,却被酸涩得有点泪目。
搞什么啊祢上——
这是正常人能搞出来的果实?
此刻恰逢恰巧祢上回来,杭阙只得硬着头皮将它咽了下去,“阿让,你这果子还没熟吧?”
“你把它吃了?”祢上皱眉。
“……”
祢上见他满脸苦相,不由得好奇一笑:“好吃吗?”
“好吃你大爷!”杭阙骂了一句。
*
在云燏境共度的九日,是祢上与杭阙生命中最愉悦的九日。
他们开始恨找到云燏境的时间太晚,恨时日过得太快,甚至还没有分开就开始想念彼此,害怕不能永远在一起。守着此间的日升星落,竟也丝毫不觉枯燥乏味,翻云覆雨间更是将其他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到了第九日,躺在床榻上的杭阙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祢上:“那些魂魄……阿让打算什么时候送他们去转生?我想与你一起去。”
那些属于和泽的魂魄至今还挤在琉璃盏中,已经沉寂了近百年。杭阙觉得如果是祢上亲手送他们去转生,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此后便不必时时记挂。
不过,祢上显然并不这么想。
“转生?为何要送他们去转生?”他漫不经心。
听完这话,杭阙不由严肃地坐起身来,他实在太了解祢上了,这人若这么说了,八成是真没把那些魂魄当一回事。
“你不打算送他们去转生?”
祢上目光一沉,道:“他们还没有资格重生为人。”
杭阙:???
杭阙不能接受,眼前这个他深爱的人竟视世间生灵为无物,随意评判着他们的价值。
何其傲慢,又不可理喻。
“他们有没有资格,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杭阙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与他道,“祢上,我知道你在和泽尽职尽责,也知道他们其中一部分人贪欲太重,致使和泽生灵涂炭,但他们都有重新回到人间的权利。你不能……”
“不能怎么样?”祢上也皱起眉来,颇为正经地回答了他,“你知道他们开战的理由有多么滑稽可笑么?你的篱笆占我一尺地,我的瓦片落在你的庭院,你的儿子打了我,我的儿子打了你,你的收成比我好,我的财产比你多……他们再回人间,又会有同样的事情不断地发生,那再回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且先不说他们,和念呢?你连和念都不管不顾了么?”
祢上沉默不语。
他不会管的。杭阙素知他秉性,但如是赤裸裸地旁观他无情的选择,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杭阙穿好衣物从榻上下来,走出了庭院。
这是他们相知以来少有的意见不合。杭阙走后,原本心态平稳的祢上也因为他的生气而无比气恼,他双手紧握着方才在看的书卷,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转眼额上青筋微显、手指发颤,怎么都无法平复情绪。
片刻后,祢上放下了书,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但一直到傍晚杭阙都还没有回来,心意果也全都变成了暮灰之色。祢上一看它们,便被气得头疼,又怕云燏境里有某些他们所不熟知的生灵伤着他,只好支起灯笼出去寻找。
然刚一跨出庭院,杭阙便出现了。
“我要回去一趟。”彼时的杭阙淡漠地看着他,说道,“穹疆需要我。”
原来他回来是为了道别。
既然觉得闷,觉得事与愿违,回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祢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如此眼看着他收拾紫竹翊离开,只是分明已经魂魄离体,他的心口却还如撕裂一般疼痛,实在离谱。
几时回来?
你还是选择了穹疆的百姓,选择了黎民苍生,是不是?
那为何又要极力地寻找云燏境,卖力地栽培继任者,与我提议“去云燏境,没有世俗纷扰,没有任何痛苦,只有彼此”?
祢上很想问一问杭阙,但又因为刚刚吵了架,这些话怎么也问不出口。
待到杭阙真正离开了之后,祢上才回过神来,心中如冬日雪原般空落落一片。他站在窗前望着这个没有了杭阙的云燏境,再也不像之前那般云彩斑斓、春光明媚,一切都好没意思。
还不如人间,即便是他的躯体在那儿饱受苦楚。
可祢上还是想再等一等,毕竟杭阙说的是“我要回去一趟”,并不是“我要回去了”,或者“我们分开吧”,也许他回穹疆办完了事便会回来接着跟他理论那一盏魂魄的事,彼此各退一步,然后继续此前缠绵悱恻的生活。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他是真的。
尔后到了第二日,以杭阙头发培植的心意果全然枯萎,说明杭阙已不会再想念他了。
这孙子,竟能变脸这么快的么?
祢上又气又急,即刻追回人间寻找杭阙,想当面问个清楚。
*
但是祢上到了穹疆宫后,得到的却是杭阙的死讯。
祢上无法相信这个结局,怀疑是悦擅把杭阙藏了起来,加之回到人间身受苦楚、心绪浮躁,差点将穹疆翻了个底朝天,但最终只得到了一把破碎的紫竹翊。
悦擅本不是他的对手,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更是招架不住,只得带领穹疆王室退到宫城之外,声音沉重地向他道:“祢上神使,杭阙国师以身殉国,神形俱灭,尸骨无存,乃是我亲眼所见。”
“神形俱灭,尸骨无存?”
祢上有一瞬恍惚,他握着那节破碎的紫竹翊,嗓音嘶哑,像是在自问,“一个山野小妖,何以伤得了杭阙如此?”
悦擅护着身后众人,与他道:“祢上神使,想必你比我更明白,此乃天道。”
“什么天道?”祢上突然明白了什么,质问道,“杭阙为何会突然想要回来?”
“此前我在梦中,曾预见过那一幕。”悦擅低首,亦万分痛苦地道出了真相,“我梦见国师殉国,若非如此,整个穹疆都会被妖孽侵占,所以,我入了国师的神识告诉了他这一切。”
他言罢,祢上已气得牙齿紧咬、双手发颤,“……所以为了成就你的预言,你让他回来送死?”
悦擅没有回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一旁的弟子怕祢上失去理智,皆带着武器围拢过来,意欲趁机将其拿下。
祢上抬首看向穹疆的天,天地皆沉默不语,没有人比此刻的他更万念俱灰。
在眼看着和泽百姓手足相残时,他便已经对这尘世没有半分留恋,春花秋月,根本无法掩藏人性的丑恶。于是他选择殉国,甚至懒得去收拾和泽的残局,对他们毫无同情,可是和念与杭阙将他从深渊中拉起来,予他血肉,予他灵魂。
在安宁土城时,他已经重新开始学习去爱这人世,而如今,和念去世,杭阙魂飞魄散,他生命中一切美好都化作灰烬。
在他最爱这一切的时候,上天把给了他的,顷刻间又都收了回去。
“你觉得穹疆比他的命更重要么?”祢上抬首,问。
悦擅不再退让,他坚定地说道:“不止是我,杭阙神使也这么认为,所以他才会选择回来。”
可笑,祢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世上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杭阙当初怎么会选择让他来继任?
“好。为了穹疆你不择手段,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梦,那你就等着看将来的穹疆变成一座空城。”祢上说完,丝毫没有将悦擅的弟子众人放在眼里,便侧过身去。
悦擅眉眼微沉:“你不会这么做的。你若伤及穹疆百姓,便是让他的牺牲变得不值当。”
“这整件事原本就不值当。”祢上的脚步略停,侧目说道,“一万个穹疆,也抵不上杭阙的命。”
说完,他孤身一人继续朝宫外走去。
见他要走,悦擅的弟子皆一拥而上,但尚未能近他身,便被傀儡悬丝缚住手脚,悬丝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他们手中的武器。祢上头也没回地离开了穹疆宫,悦擅只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自己是错还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