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38、九命猫1

　　蛮戏回到承州后，在熟悉的街巷上看见了野猫们追逐同类的影子。角落里，几只野猫为抢占领地，对一只可怜的小橘猫又抓又挠。

　　他太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于是悄悄化作人形走上前去，将这帮野猫吓了个四散而逃。

　　小橘猫在他身后颤颤发抖，用稚幼的声音说道：“谢、谢谢……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蛮戏见他弱小又无助，压根没想让他报答，转身便走了。

　　同样的事许多年前也在他身上发生过。他生得瘦弱，被猫妖、犬妖欺负是常有的事，那时是杭阙偶然经过，驱散了围在他身旁的数只野猫、恶犬，将他拎起来放在了人多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温柔的人，于是不由自主远远地、悄悄地跟在了杭阙身后。

　　一想到杭阙，蛮戏就来气。

　　那个叫祢上的，竟然动动嘴皮子就把他骗走了！他就这么抛下人间的一切，跟着祢上离开了！

　　他不是国师么？女娲娘娘赋予他能力不就是为了让他履行职责，守护一方么？怎么会有如此不负责任的人？！

　　蛮戏一边走一边唾骂着。

　　蓦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喂……你可以等等我吗？”

　　是刚刚那只小橘猫。蛮戏稍微停了停，他还有什么事么？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鱼干。”小鱼干脆生生地说道，“你告诉我名字，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不用知道。”说完，蛮戏接着朝前走去。他现在心情很差，神色多半也不太好看。

　　但小鱼干不依不饶，追上前来对他说道：“你不信吗？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像蛮戏那样的顶级猫妖，报答你对我的恩情，主人。”

　　蛮戏原没想听他吹牛，但一听见这两个字，瞬间如同被万箭穿心一般，停在了原地。

　　“你叫我什么？”

　　“主人啊。”小鱼干从一旁绕到他跟前，“主人，你是我的主人。”

　　而此刻的蛮戏满脑子都是杭阙。

　　杭阙用法力替他愈合伤口之后，把他放生在闹市中匆匆离开，不要一点报答；杭阙将他带回穹疆宫，用清水悉心擦洗他肮脏的身体，并给他起名“蛮戏”；杭阙答应成为他的主人，教他法术，带他游历山川四海……

　　“蛮戏，对不起。”分别时杭阙如此说着，眼角眉梢都藏着温和的笑意，“但是这一次不能带上你了。”

　　蛮戏知道，他有了让他欢喜的去处。

　　“主仆关系是要双方认定的。”此刻，蛮戏认真地告诉小鱼干，“我不是你的主人。”

　　说完他便走了。

　　小鱼干很是难堪，却只能由着他离开。蛮戏走了百丈之后用余光瞧了瞧，发现小鱼干还失落地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

　　哎，谁叫我蛮戏是菩萨心肠呢！

　　过了拐角后，蛮戏摇身变成一只瘦小的狸花猫，从屋檐上一路绕到了小鱼干身后。小鱼干果然侧目看向了他。

　　这是他从前的样子，最初的最初，他在承州街头做野猫的样子。现在应该很少有妖怪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模样，皮毛无光，一身污秽，被许多同类欺负过。

　　“你是谁？”小鱼干很快察觉出了蛮戏身上的妖气，“你不是只普通狸花猫吧？”

　　看来他还得给自己编个名字和来历。

　　“我叫阿喜，是这儿附近的小妖。我想找位大佬带我养养精元，你可以带带我吗？”蛮戏说着，哀哀地看向小鱼干，“大佬放心，我能保证什么都听你的。”

　　大概这就是诚恳的魅力，小鱼干没有拒绝他的求教。他仔细端详起蛮戏来：“所以，你想拜我为师？”

　　蛮戏点点头。虽然他的妖力是小鱼干的成百上千倍，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躺着捡精元也是一件美事。

　　何况穹疆宫他也回不去了，余下的年月就先在外面混混日子吧。

　　他很快拜了小鱼干为师。

　　小鱼干是位非常慷慨的师父，他知无不言，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蛮戏。（虽然他知道的蛮戏都知道）他还说：“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叫小鱼干！”

　　“好的师父！”蛮戏点点头。

　　小鱼干又道：“我主人很厉害，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就带你去见他。”

　　“哦？”蛮戏对这感到十分疑惑，“你的主人是……？”

　　“他是一位世外高人，不愿意透露姓名。这样吧，我先带你去收拾一些闲杂妖怪，你在旁边学学我怎么打妖怪。”

　　小鱼干说完带着蛮戏攀上岩壁，抄捷径去到了一座妖气最复杂纷乱的石山。这石山远离坊间，地处偏僻，故而藏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小妖。

　　闻到这股妖气，蛮戏便兴奋不已。

　　小鱼干冲在前面，一路上干掉了许多小妖。他让蛮戏跟在后面捡精元，这些精元虽小，他呵赤呵赤捡下来，确实补充了不少元气。

　　“你看，我这样打它的时候，你在后面挡着它，别让它跑了！”小鱼干给蛮戏交代任务。

　　蛮戏定睛一看，小鱼干想打的妖怪是一只百足蜈蚣精，这样的蜈蚣精被逼急了常会断足求生，没个几百年的妖力是拿不下来的。换言之，小鱼干肯定拿不下来。

　　但是他既然叫蛮戏帮手，蛮戏也不会袖手旁观。

　　“好的师父！”蛮戏立即答应了他，暗自考虑着一会儿怎么帮他把蜈蚣精搞定，还不被他发现。

　　小鱼干的计划是让蛮戏堵在蜈蚣精的洞府门口，他把蜈蚣精摁在洞里殴打。综合这个路径，蛮戏使了个小计，在洞府外布上一层结界，预备着一会儿慢慢收紧结界缚住蜈蚣精。

　　小鱼干和他一前一后潜进了蜈蚣精的洞府。这条蜈蚣很大，身体几乎盘踞在洞中，密密麻麻的脚随着呼吸翕动，不过蛮戏估摸着很好摆平，他从前打过不知道多少比它大的蜈蚣精。

　　“喵！”小鱼干不由分说，上去直接一爪子挠向了它，“去死吧臭虫！”

　　蜈蚣精被挠疼，怒吼一声，浑身的足开始抽动起来，瞬间立起半个身子。

　　这一站起来不得了。蛮戏和小鱼干都没想到，它还藏了半截身子在泥土里，实际比看见的还要大。它的影子压在小鱼干身上，如同令人窒息的幕布一样庞大无比，小鱼干被吓得浑身发颤。

　　不过也算不上多强。蛮戏浅浅一笑，心道这小蜈蚣遇到小鱼干也是倒霉，原本只是在洞里睡觉，现在却要被吃掉了。

　　看来要向小鱼干展现他真正的实力了。蛮戏缓缓朝它走去。

　　不料想，他还没完全近前，突然被蜈蚣精的尾巴甩了一巴掌，“咣当”一声，被拍到了墙壁上。蜈蚣精拍完了他，瞬间扬起尾巴紧接着拍向了小鱼干，只听见“喵呜”一声，小鱼干也被甩到了和蛮戏相近的地方。

　　两只猫一齐吐了口鲜血。

　　？？？

　　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多，蛮戏几乎被这巴掌打蒙了。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他好像还没被蜈蚣精这样打过，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这下不妙，他赶紧迎上前去，心道这下得要认真打了不然小命不保，但刚刚走了两步，又被一巴掌拍了回去。

　　？？？

　　居然连只小蜈蚣都打不过了？？？

　　蛮戏赶紧拎起同样被打蒙的小鱼干，试图逃出蜈蚣洞。但是到了洞府门口小鱼干却死活也出不去，他手忙脚乱，想起来这是他自己布下的结界。

　　但此时想要收回结界已来不及，蜈蚣精用长足将他们俩抓了回去，左右开弓，接着就是一顿暴打。蛮戏离它最近，被打得尤其凄惨，小鱼干伸手挠了几下不管用，从身上掏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妖怪精元扔向蜈蚣精，在它吞食之时，两猫趁乱落荒而逃。

　　逃出蜈蚣洞后，小鱼干大骂起来：“这只臭蜈蚣，咱们被它骗了！你妖力尚浅看不见，它故意在外面布下了结界，所以刚才咱们才跑不出去！”

　　“是……是吗？”蛮戏心虚地揉了揉屁股上的伤口。

　　“对！”小鱼干又唾骂道，“那层结界起码有几百年的妖力，它就是假装弱小，为了诱捕咱们！”

　　蛮戏继续心虚地揉伤口。

　　小鱼干越想越气，看他也不大顺眼起来：“还有，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后面堵它吗？你为什么要露面让他打你？！”

　　“我……”

　　“你一点战术都搞不懂，我真的很难教你！”小鱼干不耐烦道，“算了，我不想带你了，你还是找别人带你吧！”

　　蛮戏听罢默默了片刻，想起自己之前因着拒绝了他感到内疚，现下算是两厢扯平了，且这次确实是他自作聪明布下结界，错估了蜈蚣精的水平，导致他们被人痛打，若是因此被小鱼干逐出师门，也是应该。

　　小鱼干说完了蛮戏，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但蛮戏心下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好奇怪，他原是那个不会与别人交心，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与小鱼干同行的人，最后却还是他在伤心。

　　他从小鱼干想到杭阙，想起移交国师一职那日的典仪，想起宫中的一切，前些时日被暂忘的痛苦都跑了回来。杭阙与祢上，他们现在应该在云燏境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了？

　　他躺在地上，感觉自己仍在流血，但却不太想起身去包扎伤口。

　　蛮戏做了一个梦。

　　阴森森的烟雾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他跟前。

　　“小戏，你怎么受伤了？”杭阙两眼弯弯，笑着问他，“又去与别的妖怪打架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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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喜！”

　　“阿喜！”

　　蛮戏刚想与梦中的杭阙问问他几时回来，耳边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呼唤声，恍惚之中睁开双目，眼前居然是小鱼干。

　　“阿喜！”小鱼干双目红红，略有些哽咽地对他道，“你不要吓我……你有没有事？”

　　见他如此，蛮戏揉着双目疑惑不已：“师父，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小鱼干听罢“哼”了一声，目光朝别处一晃，他口中嘟囔道：“谁让你……谁说不要你了。”

　　蛮戏不知该答什么，道了句抱歉。

　　“为什么道歉？”小鱼干问。

　　“我方才不该跑上去让它打。”蛮戏低声道，“破坏了你的计划。”

　　小鱼干挠了挠头，目光移向一边：“其实……其实我也有问题。关于我说自己有一百年妖力的事……我骗了你，加上明年和后年，我一共只有五十年妖力。”

　　不得不说，五十年和一百年差距其实并不大，都属于入门级。蛮戏并不在乎小鱼干妖力几何，只在乎他愿不愿意继续带他一起打怪，大抵这是唯一能叫他暂忘杭阙的事。

　　“师父，那你还会带我一起打妖怪么？”蛮戏诚恳地问小鱼干。

　　后者想了想，看着蛮戏的眼睛说道：“当然。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要记得乖乖躲在我的身后。”

　　蛮戏答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