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界（水仙）》沌

2、第二章

　　我惊醒，看到我的丈夫坐在床边死死看着我。
　　那双眼睛充斥着红血丝。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我觉得他有病，怀孕的是我，患得患失的为什么是他。
　　但是聪明人是不会跟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计较的。
　　我于是乖乖地答道：“回了母校看了看。”梦里的一切真实又梦幻，在几天后我终于忍不住回校看了看。
　　破败的校园完全不同，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是梦境的基石。
　　“你去见他了吗？”丈夫咝咝地问。
　　这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了。
　　我也觉得我的脑子被门夹了为什么要留在一个精神病身边。
　　“你说的是谁？”
　　“你的老相好。”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无奈地说，大晚上还要哄男人。“只是我单方面有过好感，后来慢慢就不联系了……更何况人家都结婚了，有幸福的家庭，我不会去打扰。”
　　丈夫沉默了，他知道我做事有度，当我正想问他的反常的时候他突然问道：“那你回学校干什么？”
　　“……”我怔忪片刻，总不能说我那绮丽的梦境吧。“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你知道的，孕妇总是有一些莫名的执念。”
　　“执念出轨？”丈夫冷笑一声，冷不丁站直俯视着护着肚子的我。
　　我心里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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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东西，晓晓，你原谅我，求求你……”
　　“啪啪啪！！！”扇自己的脸干脆又狠厉，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我耷拉着眼皮，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丈母娘心疼的脸。
　　我妈看着也很是心疼。
　　多优秀的女婿啊。
　　真是个顽强的孩子啊，我摸了摸肚子。
　　6个月了。
　　我发呆，为什么要这个孩子呢？
　　我究竟是被什么绊住的脚步？
　　一个黑色的厚本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走神了，再回头就是屋里乱糟糟说话的声音。
　　我的母亲他的母亲都在为他说话。
　　我看到了在阳光中舞动的灰尘，簌簌树影，还有附在眼球的细微生物给我带来的表演。
　　还有我险些以为见不到的她。
　　她站在光影中冲我笑。
　　“出去。”我的语气甚至是温和，我不想在她面前展现我如今狼狈的一面。
　　“晓晓……”丈夫惊慌地爬上前。
　　“出去！”
　　“孩子，你先出去吧，妈和晓晓谈谈，她就是一时气不过。”我的母亲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好女婿说道。
　　我没空搭理这屋子的人，我侧着头看她，生怕她消失。
　　我没注意她是小小的、悬空的。
　　她坐在窗外的铁栏杆上，晃着两条看着很有力的腿，难过地看着我。
　　母亲见我一直不回话还一直看向窗外，气的把窗帘一拉——
　　“打开！！！！！！！！”尖锐的声音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吓了一跳，一个毛茸茸的小光团慌忙挤了进来，母亲赶忙把窗帘拉开，也不敢说话。
　　“出去！”我生气地说话，母亲瞧我在气头上，只能安抚地先出去。
　　“呼呼呼……”她小心地冲我头上的伤口呼气，“这么多年，晓晓辛苦了。”
　　“我觉得我的丈夫疯了。”我抱住女生念叨。“他疯了，当初结婚爱有几成？他居然想完完整整栓住我。”
　　她没说话，只是温和而又哀伤地看着我。
　　“晓晓。”
　　我被叫醒，怔怔的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叫晓晓。”她笑着说。“去看看那本黑色的日记吧晓晓，你过得并不幸福啊……”
　　她再一次在我眼前消失，金色的晨灰在我面前起舞。
　　“晓晓，难过的时候，就去照镜子吧。”
　　照镜子？
　　镜子？
　　镜。
　　这个晓晓少女。
　　长什么样呢？
　　我惊出一身冷汗。
　　就像记忆被模糊。
　　我记得少女微胖的身体，却下意识忽略了少女模糊不清的脸。
　　我坐在病床上好半天。
　　然后对着肚子试探地问：
　　“晓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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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见到了阿柔，那个看似柔弱的姑娘。
　　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她穿着乳白色的棉服，带着好一些补品登门拜访。
　　她的家庭小有资产，从小到大没怎么缺过钱，也是对丈夫一见钟情加上看的爱情小说较多，干了不少蠢事。
　　“他对我说了不少重话……我一时气不过就追尾了……对不起晓晓姐，我真的没想到你怀孕了。”
　　“谣言……是我的朋友跟他说的，说你和你喜欢的人余情未了……对不起！是我没看管好她们！她们也是为我气不过，我真的非常抱歉，私下我也狠狠警告了她们，她们不会再乱来了……晓晓姐你怎么惩罚我都行，实在气不过我也可以让她们给你道歉……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
　　年轻的姑娘看着都要哭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正对着婚纱照，顿了几秒递了几张纸过去，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放弃他了呢？”
　　“因为我的事业迎来了关键的上升期。”
　　“作为一个个体，我该为我的人生负责。”
　　我笑了。
　　是时候去打开那个黑色的日记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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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
　　“晓晓？”
　　“嗯。”
　　听到我的声音，丈夫这才敢推门而入。
　　“阿柔辞职了。”
　　“嗯，她今天来看我的时候跟我说了。”我神色平淡地翻过一页。“车厘子不便宜。”
　　“晓晓怀孕辛苦，尝尝。”这个长相不错的男人讨好地道。“要是喜欢，明天下班我再去买点。”
　　我没说话，合上了日记本安静地看着他。
　　丈夫的神色从讨好到疑惑，从镇定到反思又到不知名的惊恐。
　　“怎、怎么了？”
　　“阿柔说，她刚回国跟你表白的时候，你说了不少重话拒绝她。”
　　“是我处理不好让晓晓受伤了，我太心急了。”他小心地说。
　　“你终于相信我没有外遇了？”
　　丈夫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
　　他沉默了。
　　我笑了笑。
　　看吧，种子是风吹来的，但是看似无辜的园丁却每日勤劳地浇水使它快速地生根发芽。
　　“我的丈夫，你贪心了。”
　　所谓两姓连理不过是粉饰太平的雾纱，恩爱非常是顶得住细看的丝线，孕育一子是过去的证明，是未来的担保，是应运而生的人质，是意义不明的苹果。
　　我合上日记，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眼泪快要出来了。
　　晓晓。
　　我亲爱的晓晓。
　　为什么不说呢？
　　我遗忘的爱人。
　　“我想去旅行了。”
　　丈夫迅速反驳。
　　也是，月份大了。
　　怀了孕，反而不像自由身了。
　　丈夫陪我安静了一会儿，问我旅行同行人是谁。
　　我看着窗镜的倒影，强压下嘴角甜蜜的笑。
　　“我自己啊。”
　　丈夫欲言又止，最后跑出去找朋友喝酒。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迷离。
　　“晓晓……”
　　“自由的晓晓。”
　　“最幸福美好的晓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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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节选：
　　家里人又吵架了，我掩上的门没什么用处，我好饿，应该把学做饭提上日程了。
　　他们不让我学做饭，说我学习好了以后用不着我做饭。
　　我很难融入同龄人，他们的家庭状况比我好就算了，我的衣服总是不合身，跟同学站在一起就像一个毛毛虫站在花丛中，引人厌恶。
　　有人说我胖，我才不胖。
　　选科，一听到理科好就逼着我选了。
　　我的眼睛真漂亮。
　　成绩下降，逐级递减。
　　我的鼻子真漂亮。
　　志愿……被人改了。
　　我的嘴巴真漂亮。
　　我不想学，我小时候规划的未来不是这样的。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还是无法融入社会，我的社交还是有问题。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学不下去了，我讨厌这个专业，我恶心。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真漂亮。
　　漂亮才会被爱吗？才会有很多朋友吗？
　　天呐我怎么会被这种问题困住。
　　今天我吻了镜子。
　　我爱我。
　　被压抑的原本不知道是给谁的爱意。
　　完全能把我淹没。
　　我爱我。
　　岁岁平安——不知道多少次的愿望。
　　我爱我。
　　要好好活，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
　　我爱我。
　　不许伤害自己。
　　我爱我。
　　按时吃饭，稍微多吃一点。
　　我爱我。
　　辛苦了晓晓，我希望你幸福。
　　我爱我。
　　我只希望你幸福。
　　我爱我。
　　无论什么代价。
　　我爱我。
　　他是良人吗？你还记得我是你最亲密的人吗？为什么亲人的眼泪屡屡让你妥协呢？
　　我爱我。
　　好吧，如果你想试试大多数人走的路。
　　那就忘记我吧，晓晓。
　　去结婚，生子，养子，死去。
　　晓晓。
　　我爱我。
　　在我不明白爱是什么的时候。
　　我就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世间难以言说的亲密。
　　接近于无限值。
　　超越爱情，亲情。
　　我即我。
　　惟愿岁岁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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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被打死了。
　　好疼。
　　我躲在卫生间，听着曾经对我相敬如宾的丈夫拿着菜刀一遍遍地砍着门。
　　我哆哆嗦嗦撑着洗手台站起来，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沾着血迹的日记本随意翻开了一页。
　　及时止损。
　　书页无风自动，艰难且颤抖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细微的纸声和空气摩擦，一页页往事重现。
　　最后一页，是一个被粘上的镜子碎片，上面满满都是口红印。
　　晓晓的眼睛透过破碎的镜子和爱人浓情的吻痕向外望。
　　门被菜刀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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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没了，邻居报警，在虚弱状态下我居然把丈夫摁在地上打，他被我打爆了一个眼球，但是私了了。
　　我都快认识那个护士了。
　　我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侧过身，搂着晓晓。
　　我恐怕要被转到精神病院了。
　　没关系，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