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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长生之人 复明,请求 ...

  •   异物入口,谢重湖的第一反应是将其呕出来,但奈何被木辛夷封了穴道,不能动弹分毫,只好拼命咳嗽,却收效甚微。木辛夷见谢重湖喉咙迟迟未有滚动,便松了他去旁边桌上提壶倒了杯水,不由分说地捏住他脸颊强灌下。直到温水和着那股腥膻一遭入喉,木辛夷才将手松开,他虽看着柔柔弱弱,手劲却出乎意料地大,捏得谢重湖苍白面颊上五个泛红的指印清晰可见。
      谢重湖此刻虽是一副憔悴病容,被冷汗浸湿的鬓发也凌乱黏在脸上,却因其本就生得清俊好看,不但没显得邋遢,反倒有种“我见犹怜”的美感,即便是男人见了,虽不至于生出什么遐思,但多少都忍不住留心几眼。可木辛夷就跟瞎了似的,视线没在谢重湖脸上停顿分毫,却非故作清高的无视,更像是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没有区别。
      “凝神,感受体内灵气的流动。”木辛夷话音刚落,便并指点中谢重湖胸口大穴,而后一路下移,行经鸩尾、神阙,直至气海。
      神奇的是,随着木辛夷手指在胸前按着抚过,谢重湖真的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由膻中而起沿着全身经脉徐徐运转,起初还稍显滞涩,不多时便渐渐流畅起来,宛如小溪七弯八拐,从草木深处曲折泻下,穿过嶙峋怪石与翠竹掩映,流出山坳后,水道便倏地宽阔起来,涓涓细流渐成江河之势,欢快地泠泠奔涌,呼啸着卷过汹涌波涛。
      和先前在灵矿时暴虐的冲撞截然不同,体内灵气所过之处皆泛起淡淡暖意,不仅四肢百骸的乏力感有所缓解,就连经年淤积的暗伤也隐有好转的趋势,总之有益无害。虽不知木辛夷是如何做到的,但谢重湖决定暂且信他,便不再分心警惕外界,将全部心神沉于体内,一心一意地追着灵气在经脉中流淌。
      谢重湖领悟得极快,后来甚至不需木辛夷刻意引导,便可驱使灵气在体内运转,从主脉流入支脉,将十二经脉走遍,就是一个周天,这与武学中锤炼内家功夫是一样的道理。见他逐渐上道,木辛夷干脆放开手,退到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赞叹之意。
      待走过三个周天,木辛夷引来的灵气尽数融入谢重湖体内,后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苍白面容泛上几分血色,不仅头痛缓解了许多,就连眼底也暖洋洋地发热。
      木辛夷适时地解开了谢重湖被封的穴道,并扶他慢慢坐直身体,谢重湖忽觉眼前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光,他眨了几下眼,光团分化成色块,渐而清晰,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已可以正常视物,除了看远景有些发虚外,已与先前无异。
      于是,谢重湖看见了坐在他不远处的人——雪发金瞳,与传闻中乐安木氏的家主别无二致。只是此刻,木辛夷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小孩般不安分地晃荡着两条腿,笑嘻嘻地托着下巴看他。
      “多谢。”虽不知木辛夷救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碍于礼节谢重湖还是道了声谢。
      木辛夷显而易见的高兴,若给他安条尾巴,此刻早就摇上了天,似是意识到自己过于得意,他干咳两声,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哎呀,清嘉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刚刚不过是给你喂了一点我的血。木辛夷与龙脉同命,骨血中灵气丰沛,引导灵气化开淤血,你眼睛便能看见了。”
      谢重湖听着这番话,觉得有些奇怪,并不关乎内容,而在于对方说话的方式——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面前之人的一言一行都像在刻意将“自己”与“木辛夷”分开看待。
      木辛夷见他眸光沉浮,似有所思,便笑眯眯地问道:“清嘉,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呀,我若能答定会如实相告。”
      谢重湖静静地盯着木辛夷看了一会儿,他曾在悬镜司审过无数犯人,自认为洞察力还算上乘,却无法从木辛夷神色中窥见丝毫隐瞒之意,就连那人通身的天真劲儿也不似作伪,但对方身为乐安木氏的家主,又轻而易举地躲过朝廷追查,绝不可能毫无城府。思及此处,谢重湖心绪渐沉,木辛夷无疑是自己见过的人里最难对付的,就连沈枢都比之莫及。
      但此刻在人家的地盘上,在不知对方留有什么后手的情况下,贸然对抗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不如既来者则安之,先探探对方的真实目的。
      打定主意后,谢重湖略一整理思绪,率先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木辛夷,你是否见过言家长公子,他怎么样了?”
      “叫我望兰。”木辛夷有些不快,却仍耐心地纠正,谢重湖不懂他跟自己的名字犯哪门子仇,但为了让对话能顺利进行,还是认真点了下头。
      见状,木辛夷咧嘴笑了,他仿佛丝毫不忌讳将自己的情绪溢于言表,“哦哦你说言家那小子啊,受了点伤但性命无忧,多亏你在最后关头推他出去,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闻言,谢重湖眉心微蹙,木辛夷这么说,就表明先前一直跟着自己,但他在甬道内全然没有察觉第三人的存在。木辛夷方才展露的身手虽可跻身一流之列,但平心而论,谢重湖并不觉得他比自己高明,武功高手潜伏时虽也能隐蔽气息,但当时情况何等危急,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既要保全自己,又要跟踪另一名高手而不被发现,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木辛夷仿佛会读心,见谢重湖皱眉,忙解释道:“我刚刚不是说木辛夷与龙脉同命吗,我们也因此可以在龙脉中移动。唔……打个比方,就像在地下河道坐船一样。”
      “不过这也没什么稀罕的。”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仙道的鼎盛时代,曾有大能走火入魔,不惜将龙脉……哦对,那时候还叫灵脉,要将灵脉抽出炼化成自己的修为,以期得道飞升,当时我们这一脉的先祖以道心和灵骨献祭,使灵脉重归地脉,于是后来接过传承的人就得了这项本事。”
      谢重湖了然,但也因此陷入另一个疑惑——为什么是“我们”,而不是“我”,木辛夷这个名字究竟指的是谁?
      然而,木辛夷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微微一笑,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蹦跶下来,猫儿似地伸了个懒腰,“所以清嘉,你就不好奇我们现在在哪吗?”
      “山里。”谢重湖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怎么知道的!”这回瞪大眼睛的人轮到木辛夷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窗边,“哗啦”一声将厚重的帘子掀开,屋内顿时大亮。
      谢重湖微眯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亮,他用手半遮着眼往窗外望去,果见黛瓦粉墙外,远山被天边晚霞染成藕色,又遭微寒的雾气朦胧,氤氲成连绵不绝的柔和淡影,虽是草木萧疏的冬日,也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不过,且不论谢重湖此时有无欣赏落日的心情,眼前便有个人不容他这么做。只见木辛夷从窗边小跑回来,撩起衣摆乖巧地抱膝坐在地上,下巴搁上谢重湖的床沿,眨巴着眼睛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重湖望着面前不依不饶的人,哑然失笑,木辛夷这副作派放在总角孩童身上倒可以说是天真可爱,但此人看面容与自己年岁相差仿佛,若乐安木氏长生的传说是真的,他还是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妖怪,流露这般神色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了。
      顶着木辛夷的灼灼视线,谢重湖轻叹了口气,“本没什么的,我先前是瞎了,又不是聋了,山中鸟鸣与外界不同,这点区别我还是能听出来的。”
      木辛夷拖着长音“哦”了一声,起身退回椅子上坐好,狡黠笑道:“那你一定想不到,这里就是青州乐安,此地临海多山,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谢重湖听着听着便起了疑,“青州地形固然复杂,却仍在朝廷的管辖之下,木家如何修建这样一所山中别院而不为朝廷所知?”
      “害,建这宅子的时候,武帝的爷爷还没出生呢。”木辛夷莞尔一笑,“古时有符咒之道,隐匿一座院子不算什么难事,只不过如今仙道势微,那些法门也都渐渐失传了罢。先祖修这宅子时,曾在院墙上刻下符咒,后人只需不断填入灵石,便可维持术法运转。”
      谢重湖颔首,在扶摇君仙逝的如今,若说对仙道的了解,无人敢在六姓世家面前班门弄斧,而世家中又以乐安木氏为魁首,木家人虽是最默默无闻的一脉,却也是最源远流长的一支。
      沉默片刻,谢重湖轻声开口,“木辛夷……”
      “嗯?清嘉,你在叫谁呀?”木辛夷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麻花辫的末梢,似笑非笑。
      谢重湖颇为无奈,只得改口,“木望兰。”
      “哎,听着呢。”木辛夷扔了发辫,双手叠于膝上,坐得乖巧。
      谢重湖属实有些无语,不知此人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但木辛夷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好顺着方才的思绪往下讲,“望兰,你为何救我?木家如今的处境,与我脱不了干系。”
      木辛夷听罢笑道:“清嘉,你自己都说了,是我救你,而不是木家救你,木辛夷早就不管族中的事了。况且木家如今的处境,是芙蓉山庄闹出来的,与木辛夷又何干呢?”
      谢重湖更是不解,其他几位家主无不为家族利益奔走,因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像木辛夷这样的甩手掌柜,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但木辛夷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道:“总之,传承仙道的只是木辛夷而已,与木家其他人无关,你记住这点就好。”
      “而我之所以救你,是想请你……不,是想求你帮我们做一件事。”言至此处,木辛夷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撩起衣摆重重跪在床前。
      “你先起来说话。”这番大礼可把谢重湖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是敌是友,连忙要将对方扶起,可木辛夷却如一尊雕像,任他怎么拉扯都嵬然不动。
      谢重湖是真有点懵了——这一跪算什么?苦情戏?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无论谢重湖说什么做什么,木辛夷都不闻不问,他拾起落在地上的春风不渡,双手捧给对方。
      他说:“我们要你斩断龙脉,让仙道彻底消亡。”
      木辛夷的声音不大,落在谢重湖耳中,却如惊雷劈下,他怔怔地坐了半晌,才轻声道:“你既说木辛夷与龙脉同命,龙脉断绝,你也会死。”
      闻言,木辛夷忽然笑了,笑着直直望进谢重湖的眼里,这过于纯粹的笑容令对方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双金光潋滟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泪花涌起。
      木辛夷笑着笑着,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清嘉,你猜猜我的年纪。”
      不待谢重湖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蹦出一串数字:“二十?二百?两千?还是两万?”
      木辛夷越说笑得越厉害,临到句尾,整个人伏在床前抖个不停,宛如一只花枝乱颤的大扑棱蛾子。谢重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直觉其中定有一个不同凡响的故事,也正因如此,他不去问,而是静等对方笑完。
      或者是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木辛夷缓缓抬头,谢重湖没能从他脸上发现泪痕,或是笑过的痕迹,那双金眼依旧璨然,眸光却是冷的,像阳光透射琉璃,明亮,但是缺乏温度。
      “清嘉。”木辛夷温柔笑着,仰望面前同样神色淡漠的青年,“若真要说死,望兰早就死了,活着的,一直活着的,永永远远活着的是木辛夷。”
      “所以清嘉……”他垂下雪白羽睫,眸光落在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上,像是许愿,像是倾诉,更像是喃喃自语,“请你救救木辛夷吧,救救我们吧。”
      谢重湖接过春风不渡,指腹摩挲着刀鞘纹路,目光从陈年的刻痕移到面前同样历史悠久的仙客身上,不合时宜地想着,她与他,究竟哪一个年岁更长?
      良久,谢重湖轻摇了下头,却不是拒绝,“我不明白。”
      “清嘉,你无需马上明白,我是说,这中间有一段很长的因果,来日方长,若你想听,我慢慢告诉你。”木辛夷轻眨了下眼,宛如洁白的鸟振动翅膀,却无法在那潭寂静的秋波上掀起任何涟漪,“简而言之,木辛夷不愿长生,但龙脉一日不除,我们便一日不死,所以非得将这龙脉断绝不可。”
      木辛夷的目的与谢重湖不谋而合,即便没有对方的请求,他也定要斩断龙脉,令仙道彻底消亡,但这位疯疯傻傻的木家家主实在过于可疑,谢重湖并不打算轻易答应他,便试探道:“我如何信你?同你合作又于我何益?”
      木辛夷淡淡一笑,沉静得仿佛换了个人,他用眼神示意谢重湖推开春风不渡的刀鞘,指腹沿着刀刃抚过,留下一行血痕。
      “你干什么?”谢重湖不禁皱眉,正欲还刀入鞘,不料木辛夷突然攥紧了刀刃,殷红血珠瞬间自指缝渗出,沿着刀身滚落,沥沥啦啦,只是须臾便在地上积了一汪浅浅的血泊。
      “放手!”
      春风不渡断骨如切菜,照这样下去非得将他手指切断不可,木辛夷却对谢重湖的警告置若罔闻,甚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终于在漆黑刀刃没入指骨时撒开了手。袖口被血染红了大片,木辛夷却毫无痛觉似的,向谢重湖摊开五根摇摇欲坠的指头,让他看,亲眼目睹深可见骨的刀口是如何恢复如初。
      “清嘉,你现在相信了吗?”木辛夷怀念地抚摸着手上并不存在的伤痕,“若还不信,大可将我的头砍下来。”
      言罢,他又小声补充道:“但尽量还是不要,我脖子会痛。”
      谢重湖并不嗜杀,也没有虐待的癖好,哪怕眼前这个人杀不死也打不坏,更何况他略一想象木辛夷离开脖颈的脑袋还在对他喋喋不休,心头便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恶寒。
      “不必。”思及此处,谢重湖将春风不渡放回枕边,生怕此人等会儿一个脑抽拔刀自刎。
      于是,木辛夷笑得更灿烂了,坐回椅子上理了理被血染脏的衣袍,神秘兮兮地道:“至于第二点,清嘉,春风不渡为昆山玄铁所铸,乃世间第一等锋利的刀,但仅凭这个,或者说是现在的你,是无法斩断龙脉的。”
      “为何?”谢重湖神色微凛。
      “你虽负玄门血脉,又拥绝世名刀,但龙脉毕竟存续万年,即便如今力量衰微,仅凭肉体凡胎仍是不够的,你缺这个。”说着,木辛夷取下腰间锦囊,摸出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谢重湖不难认出那是枚灵石,成色还相当不错。
      “我带你锤炼经脉,教你运转灵气,将春风不渡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见谢重湖不答,木辛夷又道:“你之后若想造李长暄的反,我同样可以帮你,不妨同你说,青州刺史便是木辛夷的人。”
      谢重湖面色无甚波澜,“直呼圣上名讳乃大不敬。”
      “行了清嘉,你就别装了。”木辛夷哧哧地笑个不停,“我既然敢找上你,定是对你有所了解。”
      他指了指门口,“你看,即便不信我,你也该信他吧。”
      谢重湖顺着木辛夷所指朝门边望去,在看清那人长相的刹那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长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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