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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雨欲来 王志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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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勇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发现这件事的。
那日操练已毕,兵卒们三三两两坐在营栅外吃饭。夕阳西下,将营寨的影子拉得很长,炊烟混着暮霭,在低空里弥漫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
王志勇从军帐中走出,沿着营道踱步。他路过一堆篝火时,听见几个新兵在聊天,便停下脚步,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一个老兵正在点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张五,你家弟兄几个?”
“三个。我排最末。”
“李二呢?”
“也是老幺。”
“赵四?”
“我上头两个哥哥。”
老兵把树枝一扔,笑骂道:“怪了,你们这队里怎么尽是些老幺?”
篝火旁安静了一瞬。
那个叫李二的年轻士兵低头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大哥前些年征去朔方,没回来。二哥四年前征去五原,回来了,少了条胳膊,今年征兵,就轮到我了。”
他说完,没有人接话。
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远处的山脚下,有野狼在长嚎,声音凄厉,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
张五忽然说:“我们村十七户人家,如今找不出五个壮丁。田都荒了,今年开春,是几个妇人拉犁下的种。”
老兵沉默了。他重新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却不知在划什么。过了许久,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吃饭吧,都凉了。”
没有人动筷子。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呜呜地响。营栅外的老树上栖着几只乌鸦,被什么惊动了,呼啦啦飞起来,绕着树梢盘旋不去,叫声粗粝而苍凉。
王志勇站在阴影里,没有走过去。他的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那夜,他在军帐中独坐了许久。案上摊着军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粮草、兵器、马匹的数目。那些数字他都烂熟于心,可此刻盯着它们,只觉得一个都不认识了。
他铺开一方帛布,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帛面上,停了很久。
帐外有风声,有巡夜士卒交接时的低语,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这些声音都是他听惯了的,可今夜听来,却觉得异常遥远。
他落下第一笔。
墨迹在帛面上洇开,然后一行接着一行。他没有抬头,没有停顿,写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憋了太久,一旦决了口便再也拦不住。
他写了什么呢?写了军中士卒多是家中幼子,写了前些年征去的人十不归三,写了沿途所见村庄阡陌荒芜、老幼无人照看,写了去年冬雪压塌了营中三座旧帐、却无人敢上报修缮,写了岁首有一个老兵卸甲回村后发现家中已成走兽居穴,自戕于家中,跪坐朝向西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
他没有写抬头。
写到墨尽,方搁笔。
他将帛书叠好,封入竹筒,以蜡封口。竹筒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黄色,筒身上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那是他从前与长安通信时约定的暗记。
第二日清晨,这封书信便出了军营,随驿站的马蹄一路向南,往长安的方向去了。
驿道上尘土飞扬。骑卒扬鞭催马,竹筒在鞍侧的皮囊中微微晃动。他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是贺山驻军的急件,需得尽快送达。
马蹄声在旷野上回荡,渐渐远去了。
谁也不会想到,这封信会落在另一个人手里。
初夏。
皇帝再次动了南下的念头。
朝堂上,皇帝提出要巡幸江东,视察各地郡县。群臣尚未开口,郑元便出列了。
“父皇,”他伏地叩首,声音恳切,“前些年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间凋敝。此时若大举南巡,沿途各地必然要征调民夫、修建行宫、供奉粮秣,恐非百姓所能承受。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三思。”
殿中一片寂静。
这话说得直白。近些年确实如此——北疆的战事虽然大捷,但耗损的人力物力却不是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皇帝沉下脸,盯着跪在殿中的太子,许久不语。
朝臣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最终,皇帝挥了挥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下朝后,皇帝回到内殿,身边最亲近的黄门崔武趋前奉茶。崔武在宫中三十余年,最懂得察言观色,见皇帝面色不豫,便轻声说了句:“陛下,建章宫那池荷花今年开得早。”
皇帝抬眼看他。
崔武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送来的那位,一直安置在建章宫呢。”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几年前,长公主确实送来过一个女子。那时他只觉她眉眼间有几分旧人的影子,便赏了些东西留下。后来北疆大捷,朝中事务繁多,竟将她忘在了脑后。
“叫什么来着?”皇帝问。
“回陛下,姓赵,未央宫没有记档,还未曾有位份。”
皇帝沉吟片刻,将茶盏搁下。
数日后,皇帝下旨:今年不南巡了,去建章宫避暑。
建章宫的荷花果然开得极盛。
那个女子被带上来时,皇帝正斜倚在凉榻上。
她跪在池畔的石板地上,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夏衫单薄,能看见她微微发颤的肩膀。皇帝命她抬头,她便抬了头。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皇帝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这女子确有几分旧人风韵,但细看之下,那双眼睛、那副眉眼,与年轻时的王皇后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比皇后年轻时更柔顺,更怯弱,像一株被移栽到温室里的兰草。
那夜,皇帝宿在了建章宫。
消息次日清晨传至椒房殿,王皇后对镜梳妆,闻报后手中梳子微顿,旋即如常。她命人备好宫室,并严谕后宫:凡事谨慎,禁言禁问,出纰漏者不饶。
皇帝从建章宫回宫后,便给了那女子位份——婕妤。婕妤之位于后宫虽不算极高,却是正经的主位,有单独的宫室,有随侍的宫人。对于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子而言,已是极大的恩宠。
皇帝将她接入未央宫,安置在离前殿不远的猗兰殿。连着数日,皇帝都宿在那里,朝中大臣私下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当面说什么。
郑元第一次见到这位新封的赵婕妤,是在一次寻常的问安中。
他从宣室殿出来,正要往椒房殿去,路过猗兰殿附近的长廊时,远远看见一个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过。她穿着鹅黄色的深衣,步态轻盈,正侧头与身边的宫女说话,露出小半张脸。
郑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张侧脸,那个角度,那种眉眼微微垂下的弧度——
像极了他的母亲。
不是现在这个鬓染霜华的皇后,而是他幼时记忆里那个年轻的、美丽的、笑起来像三月春风的母亲。那时她还住在宫中的偏殿里,会抱着他在廊下看月亮,唱那些他听不懂的楚地歌谣。
郑元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没有上前,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那种不快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下,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按不进去。不是因为父皇宠幸了一个年轻女子——他是太子,这种事见得多了。而是那个女子偏偏像他的母亲。这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人复制了一个赝品,摆在不该摆的地方。
但他不愿与父亲产生误解。
这日,他去宣室殿向皇帝汇报建章宫避暑期间代理朝堂的事务。他将各地呈报的雨水、粮价、盗贼、狱讼诸事一一陈述,条理分明,处置得当。皇帝听完,难得地点了点头。
“太子办事,朕是放心的。”皇帝说。
郑元伏地叩首:
“全仗父皇教导。父皇暂缓南巡之事,实乃圣明之举。”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很满意。
出了宣室殿,郑元却没有回太子宫。
他去了东宫属官的衙署,召来了几个心腹。
“去查一查,长公主当初送赵婕妤入宫,是经谁的手安排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还有那个崔武,查查他近些日子与哪些人来往。”
属官领命而去。
郑元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浓绿的树荫。夏蝉嘶鸣,一声高过一声。
那根细刺还在。
黄门崔武近日有些心神不宁。
崔武在宫中三十年,靠的是一双会看人的眼睛。太子郑元对赵婕妤入宫的态度,不太对。太子虽没在皇帝面前说什么,但私下查的事,崔武也隐约听到些风声,东宫属官近来活动频繁,长公主那边他又得罪不起,夹在中间让他心里发慌。
他开始在皇帝面前递话。先是不经意地说太子常去东宫属官那儿,比往日勤快;后来又说太子对某郡粮价有看法却没进言;再后来皇帝叹朝中无人,他便接话说太子身边聚了不少人,只是年轻人做事难免欠妥——话说一半,意思却到了。
这些话,一句两句不起眼,攒得多了,也就成了真。
皇帝看郑元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燕地。
郑裴在自己的书房中,对着案上的一支竹筒出神。
竹筒是新截断的,切口整齐,封蜡完好。筒身上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驿站传递途中无意间刮擦的痕迹,又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标记。
这道划痕,他认得。
他本该不认识。
这道划痕本不该指向他。
郑裴将竹筒拿起来,在掌中轻轻转动。蜡封下压着一小片帛布,从筒口露出一角。他抽出帛书,展开。
字迹稚拙,像是用左手所书,或是写得太过匆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目光越来越深。
军中士卒多是家中幼子。前些年征去的人十不归三。沿途村庄荒芜,老幼无人照看。去年雪压塌了帐,老兵回家自戕——
郑裴将帛书缓缓放下。
窗外,燕地的风正吹过旷野。这里的风与长安不同,更干燥,更凛冽,带着北方草原上独有的苍凉气息。
他再次拿起那支竹筒,翻转过来,看着筒身上那道细细的划痕。
这个急件,本该通向长安。
却落在了他的手里。
郑裴的指尖抚过那道划痕,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这封信,没有署收信人的名字。是不愿署,还是不敢署?写信的人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连抬头都不敢写,却又不能不写?
天下百姓,已是如此。而长安城中,父皇在建章宫赏荷,兄长正在朝堂上周旋,新封的婕妤正在猗兰殿承恩。
郑裴将竹筒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有长安的方向。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水底下有什么在涌动,却看不分明。
一个新的念头,正从水底缓慢地浮上来。
它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很久以前便已埋下种子——在母亲被送出宫的那个雨天,在那些宫人踢翻他食案的午后,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只是今日,这封信给它浇了最后一场水。
燕地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他就这样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身后的案上,那支竹筒静静地躺着。筒身上那道细细的划痕,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一道新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