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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郑元诉苦 赵婕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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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婕妤有孕的消息,是在一个秋日的清晨传遍未央宫的。
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宣布此事时,语气里是近年来少有的轻快。众臣纷纷道贺,太常卿更是出列奏报,说昨夜观星,见紫微垣中有瑞气升腾,此乃大吉之兆,主皇室添丁、国祚绵长。
皇帝大悦。
这个孩子来得恰是时候。北疆的战事已歇,朝中也算太平。皇帝已年过五旬,宫中已许久未添子嗣,此时添一个幼子,于他而言不外乎是一剂良药。
他下诏:赐其父爵位,食邑三百户;其兄拜为郎中,入京供职。
这道诏书一下,赵氏一家便从河东郡的乡野之间拔地而起,成了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新贵。
秋至时分,赵家老小由郡里启程前往长安。
出发前几日,赵家门庭若市,乡绅豪门争相送礼,田产车马金银堆满庭院。赵安的弟弟赵安一概收下,不推不辞。有人劝他收敛,他只说姐姐得宠、父亲受封,收礼何妨。
第三日,有个燕地商人上门,送黄金百两、锦帛五十匹,另带四个侍从,说给赵安到长安使唤。赵安满口答应,收下了这份“薄礼”。
翌年暮春,赵婕妤在猗兰殿产下一子。
婴儿啼声洪亮,足月顺产,是个健康的男孩。皇帝大喜,赐名“陵”,取“不陵不夷、永安平和”之意。
然而赵婕妤产后便病倒了。
太子郑元是在东宫用午膳时得的消息。侍从低声禀报,说赵婕妤已病重,太医已回天乏术,陛下刚将她晋为夫人。
郑元放下筷子,没说话,只让侍从退下。
他早就知道赵氏身子不好,年初生了孩子后就没怎么出过猗兰殿。但原以为不过是产后体虚,养几个月便能好起来。如今看来,倒像是拖不住了。
皇帝晋她为夫人,情理之中。郑元想,父皇向来念旧情,何况赵氏又生了个皇子。只是他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那张与母后年轻时相似的脸,长公主怎么就刚好选中了她。他不认为这叫巧合。
不过半年光景。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太子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影,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夫人若真去了,她那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会交给谁抚养?
父皇年事已高,赵氏这一走,后宫里能担起抚养皇子之责的妃嫔,数来数去也没几个。而那几个里头,又有谁是省油的灯。
郑元轻轻呼出一口气,回身坐下,重新拿起筷子。饭菜已经凉了,他慢慢吃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崔武是在通往宣室殿的长廊上碰见太子的。
那日天气阴沉,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墙,像是要落雨又不落下来的样子。崔武领着几个小黄门从南边过来,正撞见郑元独自一人从宣室殿方向走来。
崔武往路边退了一步,躬身行礼。
“奴见过太子殿下。”
那礼数无可挑剔。身子躬得够低,声音够恭敬,脸上的笑意够谦卑。可郑元看着他,只觉得那笑容像一层油,浮在面上,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郑元没有停步。
衣袂擦过崔武身侧,带起一阵微风,随即脚步声便远去了。
崔武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腰来。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动。
身后一个小黄门却替他不平起来,凑上前低声道:“崔公公,太子殿下这也太……”
“住口。”崔武厉声打断他,声音虽低,却极严厉,“太子殿下是我等能议论的么?滚下去自领十板子。”
那小黄门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说,垂头退下了。
崔武转回身,望着长廊尽头空荡荡的石板路,目光沉沉的。
崔武继续走着,心里却飞快盘算。他早就知道太子不喜圆滑之人,今日擦肩而过更确认了太子厌恶他。他在宫中三十年,靠的是察言观色、先人一步。太子既然查他,说明已注意到他,他之前说的话做的事可能已被太子知道几分。但太子不会贸然向皇帝进言,皇帝如今对太子已不如从前亲近。可若太子将来登基,会如何待他?他不敢赌。
他突然想起燕地一人,曾与他有过私下往来。
崔武慢慢眯起眼睛。
椒房殿中,烛火温柔地燃着,将殿中的陈设都镀上一层暖光。
郑元坐在王皇后下首,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王皇后正拿着剪子替一盆兰草修剪枯叶,动作从容,一如往昔。
“母后,”郑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儿臣查到了一些事。长公主送赵夫人入宫,中间经手的人里,有几个与崔武交往甚密。还有那个赵夫人的弟弟,入京之后高调得不成样子,收了多少人的礼,结交了多少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这些事,儿臣不好向父皇明说。说了便是疑心赵夫人,疑心长公主,父皇正在兴头上,必然不高兴。可是……”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可是儿臣近来听到了许多谣言。说儿臣不满父皇,说儿臣私结党羽,说儿臣对赵夫人的孩子……”他咬了咬牙,“这些都是没有的事。但父皇好像信了。他见儿臣的次数越来越少,连请安都见不着面,儿臣不知该怎么办。”
王皇后手中的剪子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修剪兰草,咔嚓一声,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飘在案上。
“还有,”郑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有些含糊,“儿臣心中只是有根刺。那赵夫人的样子,太……”
他停住了。
那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王皇后将剪子轻轻搁下,抬起头来。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眼角细密的皱纹像是时光的刻印。
“像,是不是?”她的声音很平静。
郑元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王皇后望着儿子,心中微微叹息。知子莫若母,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从小便是这样,性子朴直,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功夫。他委屈了,她的孩子在向她诉苦。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她比谁都明白。
当年王子青功高震主时,她是如何小心谨慎,那些年她在后宫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要在舌尖滚三遍才敢出口。饶是如此,她仍亲眼见过皇帝的喜怒无常——昨日还恩宠有加的人,今日便可能被送出宫去,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如今,她的儿子也站到了这个位置上。而她已没有弟弟可以倚仗了。
“元儿,”王皇后开口了,声音沉稳如磐石,“你听着。”
郑元抬起头。
“你父皇不是一个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动摇的人。他自有他的决断,旁人拦不住,也影响不了。你以为崔武在你父皇耳边说几句话,就能左右大局么?你把你的父皇想得太浅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朝堂上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多余的事,你不要插手,也不要过问。那些谣言,你不要理会。你父皇若因此疏远你,你便受着,不要争辩。时候到了,他自然会看清楚。”
“至于那个赵夫人——”
王皇后的目光微微低垂,落在自己已不再稚嫩的双手上。
“长相像谁,那是她的命。能在你父皇身边走到哪一步,也是她的命。你心里那根刺,拔不掉便让它在那里,但要记住,别让人看见它。”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儿臣明白了。”郑元低声道。
王皇后看着他,目光温和下来,“这宫里的事,从来不是只有黑白对错。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元儿,你明白吗?”
郑元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母子二人又说了些闲话,郑元便起身告退。走出椒房殿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母亲仍坐在烛火旁,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中立了太久的树。
太子宫中,夜色深沉。
郑元坐在琴台前,手指拨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散音。那是一架旧琴,琴面已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幼时他不小心磕碰留下的。
他没有弹什么曲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不成调。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桂树的枝头。那棵桂树还是他封太子那年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秋虫在草丛中低鸣,声音细细的,时断时续。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夜,父皇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疏远。父皇会把他抱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字。他的手太小,握不稳笔,墨汁甩得到处都是,父皇也不恼,只是笑着用拇指替他擦去脸上的墨痕,说“我儿将来是要写大文章的”。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父皇母后老了。后来舅舅死了。后来二弟远赴燕地,赵氏进了宫,幼弟降生了。后来他坐在空荡荡的书阁里,对着七根丝弦,再也弹不出一支完整的曲子。
琴声停了。
郑元的手指悬在弦上,没有再拨下去。他垂着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单薄而孤寂。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琴面,移过他自己的手背,最后消失在墙角。
夜风拂过,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那是很久以前,某个秋夜里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