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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边城往事 燕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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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地的春天来得晚,晚得像是赴一场不那么着急的约。
三月末了,长安城里怕是早已杨柳拂堤,蓟城墙根底下却还寻不见几星绿意。风从旷野上刮过来,裹着砂砾和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但这风刮了几日便会歇,一歇下来,天便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脆生生的,像一块上好的琉璃瓦扣在头顶,偶尔飘过几缕薄云,也是懒洋洋的,半天挪不动一步。
郑裴到燕地已有几个年头了。
封王就国那年他刚二十,来这里的时间不算长,却足以让一个在长安长大的皇子,慢慢习惯燕地的风——习惯它的干燥,它的凛冽,它在春日午后忽然变得温驯时那种粗犷的温柔。
他今日没有穿亲王的服制,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腰系革带,悬一枚素面玉佩,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车驾出了蓟城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北方向走。随行的只有两个侍从,骑马跟在车后,不远不近地缀着。
“殿下,前头就是渭水渡口了。”车夫隔着帘子禀报。
郑裴掀起车帘一角。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丘,便看见那条河。渭水在燕地这一段并不宽阔,水势却急,远远便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渡口泊着几条渡船,船家正蹲在船舷上吃饭,见了车驾来,忙不迭地放下碗筷,扯着嗓子招呼生意。
渡口旁边是一小片集市。说是集市,其实不过十几张苇席铺在地上,摆了些陶罐、草鞋、干枣之类的货物。卖货的蹲在席子后头,有的打盹,有的剔牙,有的扯着闲篇,并不怎么热心揽客。倒是有个卖饴糖的老汉很是勤快,举着个铜锣敲得当当响,嘴里唱着什么小调,调子跑得找不着北,他自己却唱得十分陶醉。
郑裴在渡口下了车,侍从去安排渡船的事,他便负手立在岸边,望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
一条渔船正收了网靠岸,船头堆着银闪闪的一堆鱼,渔妇蹲在船尾分拣,把小的扔回河里,大的丢进竹篓。她脚边趴着一条黑狗,每次有鱼扔进篓子里,那狗便摇一摇尾巴,像是在计数。
“客官,渡河么?”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他笑呵呵地迎上来,也不管郑裴什么来头,张口便道,“五文钱一位,马匹另算。您要是赶时辰,加三文,咱抄近道。”
郑裴点头,侍从便去付了船资。
船离了岸,悠悠地往对岸去。河水在船舷边打着旋,溅起细碎的水花。船家是个话多的,一边撑篙一边叨叨:“客官打哪儿来?长安?那可是大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一回,啧啧,那城墙高的,抬头看帽子都掉。不过长安什么都贵,一碗面要三文钱,我们这儿两文钱能买一碗半,还多搁辣子。”
郑裴听他絮叨,唇角微微扬起。长安的面多少钱一碗他不知道,但这老汉说“多搁辣子”时语气里的自豪,倒是实打实的燕地气派。
过了渭水,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雍奴。
这是燕地西北角上最后一座像样的城邑。再往北走便是连绵的丘陵和散落的屯戍据点,人烟渐渐稀少了。雍奴城不大,城墙只有两丈来高,城门口没有像样的守卒,一个老兵抱着长矛坐在门洞里打瞌睡,脚边放着一只葫芦,大约是装了酒。
城里却比城外热闹得多。
正赶上逢五的集日,主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夸自己的布细密结实,扯过一匹来往手上使劲一攥,再展开时果然不留褶痕。
有个卖羊肉的摊子支在街角,大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蒸腾,香味一直飘过整条街。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手巾,拿大勺搅着汤锅,时不时捞出几块骨头丢给等在脚边的几条狗。
郑裴在摊前站了片刻,侍从会意,上前买了两碗羊汤。汤色乳白,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上头撒了把芫荽,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客官好眼力。”摊主笑道,“我家的羊都是北边草场上放的,吃碱草长大的,肉不膻。您再尝尝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的饼,掰开来,里头夹着切碎的羊杂。
郑裴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他在长安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却觉得今日这街边的羊汤和烤饼,比未央宫的宴席还要香。
往前走,街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围着一圈人。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说书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一块惊堂木,正说到精彩处。
“……话说那卫大将军,率八百精骑深入大漠,一夜奔袭三百里。天寒地冻,呵气成冰,将士们的手都冻在了刀柄上。大将军翻身下马,拔刀一指——‘众将士,随我杀敌!’”
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膝盖上,围观的闲汉们齐齐叫了声好。
郑裴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听了片刻。那说书的老头讲得口沫横飞,虽多有夸张,却也有几分实据。只是他口中的“卫大将军”,并非当朝任何一位将领,而是把古往今来北伐名将的事迹烩在一处,编了个新人物出来。百姓爱听这个——管他真的假的,听着痛快就行。
说书老头歇口气,端起茶碗喝水,一个闲汉便跟他打趣:“老张头,你说的这卫大将军,比咱们燕王如何?”
说书老头嘿嘿一笑:“燕王是贵人,老朽哪敢编排。不过话说回来,咱燕地的百姓这几年日子确实好过了些。赋税减了三成,徭役也少了,去年冬天还开了常平仓放粮——这些事,搁在从前可不敢想。”
闲汉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燕王年轻有为,有的说毕竟是皇子,总比那些只知道搜刮的郡守强,也有的嘟囔了一句“谁知道能好几年”。
郑裴站在人群外,听了一阵,转身走开了。
侍从低声问:“殿下,要不要……”
“不用。”郑裴打断他,语气淡淡,“走吧。”
他说不清自己方才是什么感受。那说书老头夸燕王,他本该觉得受用,可“燕王”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却总觉得像是在说另一个人。那个“燕王”减赋税、开粮仓、体恤百姓,是个好藩王,是百姓嘴里念叨的贵人。可他知道,自己远不止于此。
至少,他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出了雍奴城往西走,是一大片起伏平缓的丘陵。时值春耕,山坡上的梯田里到处是忙碌的农人。有人赶着牛犁地,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间回荡。有人在撒种,手臂一扬一扬的,种子从指缝间均匀地洒出去,在日光下划过一道道金线。妇女们跟在后面,拿锄头覆土,背上用布带背着孩子,孩子随着母亲弯腰的动作一颠一颠的,却不哭,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天。
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蹲在田埂上,专心致志地挖泥鳅,脸上糊着泥点子。郑裴路过时,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一排小牙齿。
“贵人,你找谁家?”小男孩问,口音浓重,把“谁”说成了“水”。
郑裴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不找谁家,随便走走。”
“那你小心些,前头水沟里有蛇。”小男孩很认真地说,“我娘说,蛇咬人可疼了。”
“好,多谢你提醒。”
小男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挖他的泥鳅去了。
郑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还在的那些日子。有一回她带他去上林苑,也是春天,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他蹲在地上摘了一朵,回头喊母妃快看。母妃站在不远处,逆着光,笑着朝他走过来。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后来便再也见不到了。
丘陵尽头有一座小山,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傍晚的日光里染成淡金色。远远地,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郑裴站在山坡上,望着那几缕炊烟。
他想起前些月截获的那封信——贺山驻军里那个叫王志勇的年轻将军,写的那封没有署收信人的信。信上写的什么,他记得很清楚。军中士卒多是家中幼子,前些年征去的人十不归三,沿途村庄荒芜,老幼无人照看。
那些字迹潦草而用力,像是把笔当成了刀,把帛当成了伤口。
可此刻站在这里,望着眼前这片安宁的田园,郑裴忽然有些恍惚。
哪个才是真的?
是信上写的那个十室九空、民不聊生的天下,还是眼前这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田园?或许都是真的,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不在同一片天。
山脚下的打铁声停了。暮色渐渐漫上来,丘陵的轮廓变得模糊,远处雍奴城的城墙只剩下一个深黛色的剪影。几颗亮星挂在天边,一颗比一颗亮。
郑裴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侍从牵马等在山坡下,见他下来,便替他整了整马鞍。
“殿下,回城么?”
“回吧。”
马蹄踏着暮色,一路往蓟城的方向去。
郑裴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山脚下那几户人家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彻底歇了。夜风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接着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行了大半个时辰,路过一处驿站,郑裴下马歇脚。
驿站不大,几间土坯房,院子里拴着几匹驿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亲自端了热汤上来。
驿站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歇脚的旅人。一个货郎模样的汉子正就着热汤啃干粮,两个像是走亲戚的老夫妇缩在角落里打盹,还有一个年轻后生,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面前放着一盏茶却不动,像是在等人。
郑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侍从去张罗马匹的事。他端起热汤,慢慢喝了一口。汤是羊肉汤,盐放得多了些,却正好驱散了春夜的寒气。
那货郎吃完了干粮,抹了抹嘴,跟驿丞攀谈起来。
“老丈,这驿站的马怎么看着少了?上回我来还有五六匹呢。”
驿丞叹了口气:“别提了,前些日子上头来调令,抽走了三匹好的,说是往南边送急件。我这儿就剩这么两匹老的,也不知还能跑几天。”
“急件?什么急件?”
“我哪知道。”驿丞摆摆手,“咱就是个看马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过听驿卒说,好像是跟朝廷的事有关。那些大人物斗来斗去的,咱们小老百姓看个热闹就行了,可别往里掺和。掺和不起。”
货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就说前些年那个刘将军——”
他忽然压低声音,往四下里看了看。
“就是那个投降了北狄的刘冶,你们还记得不?”
角落里打盹的老夫妇没有反应,倒是那个年轻后生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不过没有人注意到。
“怎么不记得。”驿丞接了话,“朝廷后来不是说找着他的尸首了么?烂得不成样子,脸都认不出了,草草葬回老家去了。”
“尸首是找着了,可他家的人呢?”货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满门抄斩,一个没留。他老娘,他婆娘,还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大的才七八岁,小的还在吃奶。”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说这当将军的,在外头打仗,命都不要了。结果呢?自己死了不算,连累全家。”驿丞摇了摇头,声音苍老而疲惫,“所以说,咱们平头百姓也有平头百姓的好。命贱,但踏实。”
货郎喝干了碗里的汤,抹了抹嘴:“可不是嘛。就算那刘将军当年真的没死成,他也不敢再露面了。全家都因他而死,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唉,不提了不提了。”驿丞提起茶壶给他续了水,“这年头,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扯了些别的话题,说今年的麦子长势不错,说蓟城的集市越来越热闹,说燕王减免赋税的事。郑裴端着汤碗,没有再听下去。
他望着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几点微弱的火光,不知是哪家农户还未歇下。蛙鸣声此起彼伏,一阵密一阵疏,像是在唱什么古老的歌谣。
那年轻后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却已无人问津。
郑裴将汤碗放下,站起身来。
“走吧。”他对进来的侍从说。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入沉沉的夜色中。夜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燕地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终究是要来的。
而有些事,来得晚,不代表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