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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赵夫人死讯 郑元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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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是午后得的信。
彼时他正在东宫后院翻几卷旧档,侍从匆匆跑来,说猗兰殿那边赵夫人怕是不行了,陛下已经起驾过去。他放下竹简,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站住,想了想,转身回去换了身素色衣裳,这才往猗兰殿去。
他走到半路,远远便见宣室殿一行人已经过去。宫道上空荡荡的,天阴着,铅云低垂,一丝风也没有,连树梢都纹丝不动。
他在猗兰殿院门外停下脚步,没进去。
隔着院墙,他听见殿内侍女进进出出的脚步声,隐约听见父皇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他站在门外等了片刻,见太医署的人端着汤药出来,药碗还是满的,便知道情形已定。
郑元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夫人这个人,他何止印象深刻,虽没真正接触过,这数月的事里却处处是她的影子。她进宫的时候,父皇颇为欢喜,还特意设宴,之后更是一连数日宿在她殿中。后来生了郑陵,父皇更常往猗兰殿去,长公主还专门派人进宫送了贺礼。郑元心里其实清楚,赵氏并没什么野心,也从不掺和后宫那些事,不过是个安分人。
也是个薄命的可怜人。
他又站了半晌,直到院门里出来一个黄门,看见他吃了一惊,忙躬身行礼。郑元摆摆手,问他里头情形如何。黄门低声道,赵夫人不让陛下进去看她,说自己这幅样子无颜见陛下,陛下现在还在门口守着呢。
郑元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赵氏留下的那个孩子,郑陵,才不过半岁出头,往后交给谁养?
后宫里的妃嫔,哪一个是省事的。父皇年事已高,真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养在膝下,怕也力不从心。
他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已走到太子宫门前。侍从替他推开门,他跨过门槛,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猗兰殿的方向。天色越发暗了,宫墙重重叠叠,望不到那头。
他收回目光,进了门。
当夜,赵夫人便去了。
消息传开时,整座宫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猗兰殿中的宫人们茫然地站在廊下,不知该哭还是不该哭。这座殿宇在半日之前还是后宫中最炙手可热的所在——赵夫人得宠,小皇子健康,赵氏一族正在长安城中风生水起。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猗兰殿里钻。可这一切,在半日之内便化为了泡影。
一个刚形成不久的体系,在其核心人物骤然消失之后,像沙塔一般无声地坍塌了。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投靠赵家的人开始慌了,亲近皇后的人按兵不动,更多的人则在暗中观望——风向,似乎又要变了。
皇帝下诏:赵夫人以夫人之礼厚葬,小皇子郑陵交由乳母抚养,暂居猗兰殿。
这个安排,说厚不厚,说薄不薄。对于一个骤然薨逝的宠妃来说,已是极高的规格。
就在这人心浮动的时刻,太子宫的大门却紧紧闭着。
郑元称病,没有去猗兰殿吊唁。他既没有出现在赵夫人的灵前,也没有去宣室殿向父皇表示慰问。他只是待在院子中,一如往常。宫门紧闭,除了几个贴身侍从,谁也不见。
这几日,陆续有官员递帖子求见太子。有些是原本骑墙观望的文臣,有些是之前与赵家走得太近、如今急于另寻靠山的投机者。那些拜帖堆在门房的小几上,郑元看都没看一眼。
贴身侍从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当真不见?”
郑元正低头临帖,笔锋不停,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他不是讨厌赵夫人,只是不喜欢围绕在赵氏周围那股投机钻营的气息。
更深的原因藏在心底。他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另一个局。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至少不会错。这是母亲教他的——越是人心惶惶的时候,越要沉住气。
同日深夜,宣室殿。
皇帝独自坐在案前。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大片。案上摊着一方锦帛,上面已经写好了字,朱砂的御笔,每一个字都力透帛背。
——“以皇后礼葬赵氏”。
这是那天赵夫人走后他就即刻写下的。
夫人以皇后礼入葬是极大的逾越,一旦颁行,必然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御史们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上他的案头,礼官们会跪在殿外以头抢地,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
何况,这也是在打皇后的脸。
可是——
他搁下笔,将锦帛拿起来,又放下。然后重复了一遍。
手指在锦帛的边缘摩挲着。他又看了一遍自己亲手写下的字,墨迹已干,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他忽然将锦帛重重拍在案上,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又停下,负手望着墙上那幅北疆舆图,久久不动。
殿中的龙涎香已燃尽了,空气里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不知站了多久,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不必跟。”他对趋前侍立的崔武摆了摆手。
崔武躬身退下,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皇帝独自一人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了一座安静的宫苑前。
长乐宫。
这是太后的旧居。自太后驾崩后,这里便空置了。宫苑依旧有人洒扫,花草依旧有人修剪,可那座殿宇却像是一个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安静得让人有些不敢靠近。
皇帝推开虚掩的苑门,走进去。
院中的一切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少了灯火,少了人声。
然后,他看见了。
正殿的廊下,有一盏小小的灯。灯火如豆,映着一个跪坐的侧影。那人面前的案上供着太后的灵位,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
是太子郑元。
皇帝停下脚步,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郑元没有察觉。
他跪得很直,肩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垂。没有絮絮叨叨的祷告,没有痛哭流涕的悲声,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座沉默的石像。他时常来长乐宫祭拜,太后在世时待他极好。现在看来,那些记忆,他从不曾忘。
皇帝看着这个背影,看了很久。
一阵凉风忽然穿庭而过。
那风不知从何处起,拂过院中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拂过香炉上的青烟,将烟雾吹散又聚拢;拂过皇帝滚烫的面颊,也拂过他纷乱如麻的心。
那一瞬,他的心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在宣室殿中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像是被这阵风轻轻巧巧地化解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廊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又看了看殿中太后的灵位,忽然有些恍惚。如今太后已不在,跪在她灵前的,是这个被她疼爱的孙儿。
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他就这样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回到宣室殿时,殿中的烛火依旧燃着。案上那方锦帛还在原处。
皇帝站在案前,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他拿起那方锦帛,走到烛台前。
火舌舔上帛角,迅速蔓延开来。锦帛在他手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可言说的疲惫。
灰烬落在案上,被夜风一吹,散了。
他坐回御座,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合上了眼。殿外,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