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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巫蛊案   赵夫人 ...

  •   赵夫人的灵柩出城那日,天色灰蒙蒙的,不雨不晴,闷得人胸口发紧。
      郑元代替皇帝站在送葬行列的前列,按制身着素服,面色沉静。执事官拖着长长的调子唱诵祭文,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激不起半点波澜。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无人交头接耳,也无人面露戚容。死了的不过是一个夫人,不值得他们掉泪;活着的太子还站在这里,值得他们小心打量。
      葬礼的规格是皇帝亲自定的:以夫人礼下葬,一切按祖制办。
      祖制是什么?祖制是棺椁用漆两层,陪葬器物以铜陶为主,墓道长度、封土高度、明器数量皆有定数,不得逾越。这些话,执事官在灵前念得清清楚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郑元也听见了。
      但他看见的,不止这些。
      他看见那棺椁的漆面比寻常夫人的更厚,漆下隐约透出反复涂刷的层次。若按制,夫人用两层漆,皇后用四层。眼前这棺椁,不多不少,漆了三层。他看见那些陪葬的明器中,有几件玉器的形制与纹样,分明是皇后葬仪中才有的规格——不是大的、显眼的器物,而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件:一枚玉蝉,一对玉猪,几只玉璧。混在成堆的铜陶器物中,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
      他知道,满朝文武中也一定有人注意到了。可没有一个人开口。
      能说什么呢?棺椁终究是两层漆加了一道,不是四层;陪葬品终究是零星几件,不是全套。每一处僭越都踩着线的边,不越过去,却也绝不退回来。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单独拎出任何一件来,都够不上弹劾的标准;但放在一起看,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郑元收回目光,没有再看那些玉器。
      这份宣之于众却又无法言说的偏爱,比任何诏书都更让人心寒。
      葬礼按部就班地结束了。灵柩出城,百官散去,宫门重新关上。日子继续向前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王皇后依旧每日处理宫务,皇帝依旧每日批阅奏章,太子依旧每日读书临帖。猗兰殿空了,宫人们被遣散到各处,赵安的宅邸门前也渐渐冷落下来。长安城就是一片湖,投进去的石子激起了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平静的湖面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杜延年的酷吏。
      说他是酷吏,其实有些抬举他了。杜延年不过是长安县的一名小吏,在县丞手下做些缉捕盗贼、催缴赋税的杂差。这种人长安城里有成百上千个,平日里屁颠屁颠地跟在长官身后,逢年过节往上司家里送两只鸡、一坛酒,巴望着有朝一日能往上挪一挪。杜延年的问题在于他比别人更贪心,也更蠢——他等不及按部就班地往上爬了。
      赵夫人死后,宫中私下流传着各种闲言碎语。有人说她是产后失调,有人说她是忧思过度,也有人说她是被人暗中使了绊子。这最后一类谣言最荒唐,却也最有人信。杜延年从某个狐朋狗友那里听来了这些闲话,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主意。
      他找了一个木匠,花了三百钱,做了几个粗制滥造的桐木人偶。那木偶刻得歪歪扭扭,眉眼都分不清,身上裹了块写着生辰八字的布条,又淋了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牲畜血,看着倒有几分邪门。杜延年把这些木偶塞进一只陶罐里,趁夜埋在了椒房殿外墙根下一棵桂树的树根旁。几日后,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来“巡查”,当众将那陶罐挖了出来。
      “这是巫蛊之术!”杜延年抱着那陶罐,一脸正气凛然,“有人在用邪术诅咒赵夫人!埋在这椒房殿外,分明是想嫁祸皇后娘娘!”
      他的算盘打得很简单:这案子一报上去,上头必然要查。查来查去,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查出几个替罪羊,而他杜延年作为“发现者”,少不得要在上司面前露一回脸。若运气好,案子落到个糊涂官手里,把火烧到椒房殿去,那他便成了一桩惊天大案的揭发人,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这案子落到了一个较真的人手里。
      廷尉署接到这桩案子时,立刻去调查了此事。巫蛊案虽骇人,但此次调查查出的结果却实在不好交代。说是行了巫蛊之术,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拙劣的构陷。
      不报吧,事关重大,廷尉署不敢擅自决定,报上去吧,又怕杀鸡用牛刀,惹圣颜不悦。左思右想,廷尉便将烫手山芋推给了手下一个叫郦商平的不怎么讨喜的廷尉史,让他按例查一查,走走过场。
      郦商平这个人,在长安官场上算是个异数。他出身寒门,凭本事考进的廷尉署,为人刻板,办事认死理,从不参加同僚的酒局,也不收任何人的礼。同僚们私下叫他“郦石头”,又臭又硬。
      廷尉把这案子交给他,本意是让他去顶这口黑锅,可郦商平拿到那几个人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起了眉头。
      这人偶做得太粗糙了。木料是新的,桐木,树皮还没干透。上头裹的布条也是新扯的,边角还带着针脚。生辰八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都是错的。那牲畜血更是新鲜,沾在手指上一捻便化开,腥气扑鼻。
      若真是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会用这么粗糙的东西?会埋在轻易就能被挖出来的桂树根下?
      郦商平把木偶放回陶罐,没有急着写结案文书。他带上两个随从,先去了一趟做木偶的木匠铺子。木匠是个老实人,一见官差上门便吓软了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郦商平坐在木匠铺子里,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木偶一字排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一个酷吏,花三百钱做了几个粗制滥造的人偶,埋在一棵树下,就想撬动整个后宫的格局。
      荒唐归荒唐,但案子既然到了他手里,就得查到底。
      他没有去抓杜延年——杜延年不过是个拍马屁的,抓了他也问不出什么。他要查的是:杜延年凭什么觉得,这么拙劣的栽赃能成功?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以一种连郦商平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他先查了杜延年的关系网。杜延年虽然只是个小吏,却与长安县尉走得极近。县尉又攀着长安府丞,府丞又巴结着长安府尹。这条线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郦商平调出长安县近三年的赋税账册,与实收数目逐笔核对,发现至少有两成的赋税不知去向。这两成去了哪里?他顺着线索往下挖,挖出了一个以长安府尹为顶、以各曹掾吏为枝干、以底下小吏为根须的贪墨网络。这个网络不只在长安县,还延伸到周边几个县邑。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查到常平仓的账目时,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中人名字。那人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内侍,官阶不高,却负责着宫禁物资的进出。常平仓的粮食,通过几个豪强商贾之手倒卖出去,利润的大头流向了宫外,小头则经过那内侍之手,变成了宫中的“孝敬”。这些孝敬送到了谁的手里,账目上自然不会有记载,但郦商平心里清楚,只要当今圣上发话,名单只是时间问题。
      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超出了巫蛊案的范围。郦商平坐在廷尉署的书房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本以为自己要查的是一桩荒诞的栽赃案。
      他不知道继续查下去会牵扯出谁,也不知道自己这条命还值不值钱。
      但他还是写了奏章。
      郑元是在太子宫中得知此事的。
      消息不是从朝堂上传来的——郦商平的奏章递上去后,被皇帝留中不发。消息是从廷尉署内部传出来的,一个在东宫做属官的旧吏听到了风声,急匆匆地跑来禀报。
      郑元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随即他的面色便沉了下去。
      “一国之存亡,不在其强,而在其弱。”
      杜延年不过是想往上爬一爬。他做那几个木偶时,大概满脑子想的都是升官发财,压根没有想过这件事最终会牵连到谁、会引发什么后果。他也根本不在乎。在他眼里,长安城不过是一棵可以任意摇晃的果树,他摇一摇,总能掉下几颗果子来。
      可这棵树早已被无数蛀虫从内部啃空了。他这一摇,果子没掉下来,树却裂开了一道口子。
      郑元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座看似宏伟壮丽的未央宫,这套环环相扣的体系,原来如此脆弱。脆弱到一个底层小吏的贪婪,就能撕开它的第一道裂痕;脆弱到所有的法度与祖制,都可以在一个皇帝的私心面前变成可松可紧的绳索。
      屋外的桂花香莫名浓烈起来,甜腻的气味熏得他下意识干呕出声。
      “殿下没事吧?”侍从在身后急忙问,“要不要去问问廷尉署那边,案子查到什么地步了?”
      郑元阖上窗。
      “没事。”他说,“不用问了,等着便是。”
      他不知道这道裂痕会蔓延到哪里,不知道当它最终崩开的时候,会吞噬掉多少人。他只知道一件事:待在宫里久了,竟察觉不到这桂花香如此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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