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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信!(长安贪墨案【上】) 长安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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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府尹死了。
消息传到太子宫时,郑元正在用早膳。侍从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放下竹箸,沉默了片刻。
死法没什么离奇——悬梁自尽。长安府尹在自己的书房里,用一根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被发现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尸体凉透了,手指僵硬,面色青紫。他留下了一封遗书,写得很短,字迹潦草,说是愧对陛下圣恩,愿以死谢罪,只求不要牵连家人。
郑元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把膳食撤了下去。
三日后,又死了一个。
这回是宫里的内侍,姓韩,在永巷管着采买之事。他在郦商平的案卷中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和一个叫“常平仓”的词挨在一起。案发后,他告病回家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躲风头,没想到次日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驿道上,脖子断了,旁边倒着一匹受惊的马。仵作的结论是坠马,意外身亡。
“意外。”郑元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向面前的东宫属官张恽,“你信么?”
张恽原是王子青的旧部,在军中做过司马,后来调入东宫,替太子打理文书。他四十来岁,面相老实,说话却从不拐弯抹角。
“不信。”他说,“一个上吊,一个坠马,相隔不过三日,时间上太过凑巧。这两人虽在案卷中各有位置,却都算不上主犯。他们背后应当还有人,可他们偏偏死了。臣担心线索会在此处断裂,再往下查,便无人可问了。”
郑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博望苑的庭院,几株桂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落了满地。他望着那些花瓣,忽然问了一句:“张恽,你说本宫是不是又当局者迷了?”
张恽没有答话。
郑元转过身来,面色平静,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如今这两个人,死得这么巧,死得这么干净,本宫若是再像从前一样等着别人来禀报,下一个死的会是谁?查这件案子的人么?”
张恽低下头去。他知道太子这番话不是问他,而是问自己。
郑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备车,本宫要去宣室殿。”
他要去请缨。
这个决定让张恽有些意外。太子向来不主动揽事。可今日,太子居然要主动请缨,去查一件牵连越来越广、死的人越来越多的案子。他忍不住看了太子一眼。那张脸还是往日的模样,眉眼温和,看不出什么锋芒。但他跟了太子这些年,知道这温和底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宣室殿中,皇帝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奏章。崔武立在一旁,见太子进来,躬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郑元跪拜行礼,抬起头时,看见父皇的脸色有些疲惫。这几日皇帝确实被搅扰得不轻。郦商平的奏章他留中不发,本以为能压一压,没想到压不住,反倒接连死了两个人。廷尉署递上来的折子写得含含糊糊,只说长安府尹贪墨属实,畏罪自尽,内侍韩某坠马属于意外,与本案无关。皇帝看了这份折子,当时便摔在了地上。
“他们不敢查。”皇帝对郑元说,语气里带着压抑着的火气,“廷尉署那些人,查几个小吏还行,查到府尹这一层便缩手缩脚。内庭的人朕也不放心——案子牵扯到宫中,让他们去查,谁知道会查出什么来。直接委几个酷吏去办倒是痛快,可那群人办案没有分寸,屈打成招,株连蔓引,到时候整个长安都要被他们翻个底朝天。”
他说到“酷吏”两个字时,语气里的厌恶是真切的。酷吏好用,但酷吏的反噬他也清楚。皇帝揉了揉眉心,看向跪在面前的儿子:“你说你愿意去查?”
“儿臣愿意。”郑元伏地叩首,“近来宫中事务繁杂,是儿臣管理不周,才让巫蛊之事闹到这般地步。儿臣愿戴罪立功,为父皇分忧。”
这话说得恳切。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太子为人温厚,与朝中官员没有太深的私交,不会替谁遮掩,也不会故意株连谁。而且太子身份特殊,廷尉署不敢查的人他敢查,内庭不便插手的事他能管。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准了。”皇帝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诏书上写了几行字,用了玺,“你去查。该查谁查谁,不必顾忌。”
郑元接过诏书,再次叩首。他直起身时,目光与父皇的目光碰了一下。父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视过了。皇帝的眼底有些血丝,鬓边的白发也比上次见时多了些。郑元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又行了个礼,退出了宣室殿。
出了殿门,秋风拂面。郑元攥着那道诏书,面色红润。他被自己惊到了,他竟然真的拿到了贪墨案的查办大权,他不会再被结果摆布了。
他站了片刻,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张恽说:“去查查办巫蛊案递奏折的人。查他住在哪里,家中几口人,办过哪些案子,得罪过什么人。查清楚,越快越好。”
张恽领命而去。
两日后,张恽带回了一份详细的卷宗。郦商平,年三十七,颍川人,入廷尉署十二年,办过四十六桩案子,无一冤错,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他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三间瓦房,家中只有一妻一子,没有仆从。他不喝酒,不应酬,下了值便回家读书,读的是律令和刑名之学。同僚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郦石头”。
郦商平被指派接手巫蛊案之后,廷尉署里与他同衙的人便开始躲着他走。从前与他还有些往来的几个同僚,如今在廊下碰见都要绕路。他手里的其他案子被一件一件地抽走,分给了别人,只有这桩巫蛊案还挂在他名下,既没有人催他办案,也没有人问他进展。
“这是把他当成弃子了。”张恽说,“案子查得出来,功劳不是他的。查不出来,背黑锅的是他。若是查到不该查的人,他就是第三个‘意外身亡’的。”
这比任何酷刑都残忍,因为它让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郦商平现在的处境,绝对是艰难的。廷尉署抛弃了他,皇帝暂时还不知道他是谁,而那些他想查的人,已经磨好了刀在等。
“安排一下。”郑元说,“本宫要见他。”
翌日黄昏,郦商平被人从家中悄悄请了出来。来的人是两个便服打扮的侍从,态度客气,只说有位贵人想见郦御史一面,请他随行。郦商平没有多问,整了整衣冠便跟着走了。他大约也清楚,若有人要杀他,用不着这么麻烦。
马车在长安城中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侍从引他入内,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一扇门。门内是一间书房,陈设简朴,四面无窗,灯下坐着一个人。
郦商平认得这张脸。他伏地便要行礼,被郑元伸手虚扶了一下。
“郦廷尉史不必多礼。”郑元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请坐。”
郦商平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昏暗的房间里,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瘦,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执拗。郑元看了他片刻,开门见山:“廷尉署把你当弃子,你心里想必清楚。”
郦商平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接话。
“案子查到现在,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郑元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长安府尹死了,韩内侍死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么?不是因为他们贪墨,而是因为有人怕他们开口。他们活着一天,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人就睡不安稳。你也是。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的奏章被陛下留中不发,那些人还不确定陛下是什么意思。一旦他们确定陛下不会过问,你便是下一个。”
郦商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殿下为何要跟臣说这些?”
“因为本宫需要一个敢查案的人。”郑元看着他的眼睛,“本宫可以找别人,但本宫信不过别人。你办了十二年案子,没有一桩冤错。你敢查长安府尹,敢查宫内侍,敢把奏章递到父皇面前,本宫信你这份胆气。”
郦商平垂下眼,望着案上的竹简。灯花爆了一声,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殿下可知,”他缓缓开口,“若继续查下去,会查到谁?”
“你知道?”郑元反问。
郦商平没有回答,他已经查得够多了。
“本宫不管最后查到谁。”郑元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本宫要的是真相。你查案,本宫护你。你查到谁,本宫便办谁。天塌下来本宫替你顶着。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你查出来的东西,只能告诉本宫一个人。廷尉署那边,你照常应付,不要露出端倪。那些人想把你当弃子,本宫便让他们看着,你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郦商平抬起头。他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子,似乎想从那张温厚的面容中读出些什么。他见过很多贵人,有的贪婪,有的昏庸,有的精明却自私。但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人想起他当年初入廷尉署时对着律令发下的誓。
他伏地叩首。
“臣,愿随殿下。”
次日,郑元以太子之命正式接手长安贪墨案的调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传唤嫌犯,也不是调阅卷宗,而是把郦商平从廷尉署借调到了东宫,挂了个“太子舍人”的虚衔。这个安排不招眼,却让郦商平从此脱离了廷尉署的管辖,直接听命于太子。
有了名分,郦商平便不再束手束脚。他把之前积攒的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将所有涉案人员按层级画了一张图,从底层的小吏到中层的掾属,再到已经死了的长安府尹和韩内侍,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罪名、证据、关联人物。在这张图的最上方,也就是长安府尹之上,他没有写名字,只用朱笔点了一个点。
与此同时,郑元在暗中做另一件事。
他派人查长安府尹的死。
这个命令是私下吩咐给张恽的,连郦商平都不知情。郑元不是不相信郦商平,而是这件事与贪墨案不属于同一个方向——贪墨案查的是钱财往来,是明面上的账目;而长安府尹和宫中内侍的死,是暗地里的灭口。查灭口,要走另一条路。
张恽找了长安县最好的仵作,把那日验尸的记录重新调出来,逐字逐句地推敲。他又走访了长安府尹家的仆从。府尹死后,那些仆从已经被遣散了,散落在长安城各处,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另投了新主,找起来很费工夫。张恽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问。他问得很小心,不提案子,只说自己是府尹旧友的家人,想了解一些旧事。大多数仆从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个人——一个曾在书房伺候的老仆,说了一句话。
他说:
“老爷死前那几日,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在书房里来回走,走到天亮。有一回我半夜进去送茶,看见老爷坐在案前,对着一封信发呆。我没看清信上写的什么,只看见老爷的手在发抖。老爷这个人,平日里骂起手下人来中气十足,从不发抖的。”
“那封信后来去了哪里?”
老仆摇了摇头:“不知道。老爷死后,夫人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烧了,说是留了也无用。”
张恽又问了几句,问不出更多了,便告辞离开。他没有立刻向东宫复命,而是沿着长安城的街巷慢慢往回走,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老仆的话。
一封让长安府尹手发抖的信。
一个平日里中气十足、从不发抖的人,看了那封信后便整夜睡不着觉,在书房里来回走到天亮。然后,几天之后,他用一根腰带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那不是单纯的畏罪。那是在恐惧。
能让一个掌管长安政务多年的府尹恐惧到这种程度的人,满朝文武中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张恽加快了脚步。他需要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太子。
贪墨案在明面上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郦商平查账查得极细,从常平仓的粮食流向入手,顺藤摸瓜,又牵出了几个涉案的商贾。那些商贾起先嘴硬,郦商平也不着急,只是把他们经手的账册一本一本摊开,逐笔核对。商人逐利,账面不可能天衣无缝,总有几处对不上的。郦商平便抓住这几处漏洞,一步一步往前逼,逼到他们无法自圆其说。一个商贾撑不住,供出了长安府尹手下的一个掾吏。从掾吏又牵出一个郎官,从郎官又牵出一个中常侍。一层一层往上推,离那个郦商平用朱砂点着的空白处越来越近。
郑元每三日听一次郦商平的汇报。他不插手查案的具体事务,只做两件事:一是确保郦商平的安全——他派了两个东宫的侍卫日夜跟着郦商平,不许他独自出门,不许他在外留宿;二是在郦商平的案卷中发现了一个反复被提及的中间人角色,此人似乎串起了内侍与宫外商贾之间的灰色通道。
“这条线先按下。”郑元看完案卷,对郦商平说,“不要写到奏章里去,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郦商平应了,没有问为什么。
郑元没有告诉他,这个内侍曾与长公主府有过往来。他不相信这是巧合。但这中间的关联太过微妙,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查这条线。
与此同时,张恽带回来的消息让郑元更加确信了一件事:长安府尹不是自杀,是被逼死。而韩内侍的死更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清理痕迹。长安府尹死了,韩内侍死了,他们背后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安然坐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这场风波自行平息。
郑元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夜色中博望苑的轮廓。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桂花的香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远处,未央宫的灯火依然亮着。
而那个罪魁祸首杜延年,此刻正关在廷尉署的大牢里。他的案子还没审,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从巫蛊转移到了贪墨。
杜延年大概还在牢房里做着升官发财的梦,浑然不知自己摇下的那颗“果子”,正在以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方式,改变着这座宫城的命运。
郑元关上窗,回到案前。案上摊着郦商平画的那张图,最上方的朱砂点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提起笔,在那张图的最边缘处写了一个字。
“信”。
然后他把笔搁下,将帛书卷起来,用细绳扎紧,放入了案角一只上了锁的木匣中,锁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