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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安贪墨案【下】   案发后 ...

  •   案发后第七日,燕地。
      燕地与长安相隔千里,驿站传信再快也要五六日。等郑裴拿到密报时,长安府尹的尸身已经下葬,韩内侍的丧事也办完了。密报写得很短,寥寥数行,郑裴却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面色如常。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底层小吏,用几个粗制滥造的人偶,把他的棋盘整个掀翻了。
      杜延年。他默念着攥紧了手。
      贪墨案一旦深查,势必牵连甚广。他在长安布置的暗线,有的埋了三年,有的埋了五年,有些人他甚至从未动用过。可现在,他不得不提前动用他们了。他铺开一方新的帛布,提笔写了几个字,封入竹筒,以蜡封口。
      “送出去。”他将竹筒递给心腹侍从,“加急,走北线。”
      侍从领命而去。郑裴重新坐回案前,望着墙上那幅北疆舆图,目光最终落在贺山的位置。一切都在并行不悖地运转着,只是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些。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长公主坐在堂上,茶盏凉透了。今早送来的信里,禀报了赵安醉后放话一事,“我阿姊若还在,谁敢查我们赵家。”她听到此处当场摔了茶盏,大骂“蠢货”——既骂赵安,也骂杜延年。当初她把赵夫人送进宫,就是看中赵夫人眉眼像王皇后。皇帝果然动心,封了她夫人,谁知她产后不足半年便死了。更糟的是,一个小吏竟拿她的死做文章,用巫蛊之名栽赃椒房殿。人是她送进去的,如今有人拿她的人做局,皇帝会怎么想?
      她吩咐下去:去告诉赵安,管住嘴,陛下念旧情才没动赵家,再不收敛,本宫亲自收拾。侍女退下后,她独自揉眉,觉得自己种树结果却让野猪拱了园子,得在火烧上身之前断掉该断的关系。杜延年是死是活她不管,但他死前说了什么、写了什么、牵扯了谁,她得弄清楚。
      未央宫黄门值房。
      崔武捧着热茶,望着窗外宫道。徒弟小丁子凑来说,廷尉署郦商平又传唤了两个人——长安府尹生前的幕僚,和赵安府上的管家。崔武听完只点点头。小丁子沉不住气,可崔武只是淡淡说:咱们是伺候陛下的,前朝事跟咱们没关系。他嘴角浮起笑意,确实不慌。太子查的是贪墨案,而他不过是传话的,不站队,只负责把话传到该传的地方、该传的时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过这回他觉得鹬蚌不会死,只会掉层皮。掉了皮才知道疼,知道疼才知道谁替他们止疼。
      贪墨案推进得比预想中更快。
      郦商平的查案方式很笨,却也很扎实。他不搞刑讯逼供,不搞株连蔓引,只是把涉案的账册一本一本摊开,逐笔核对。常平仓的粮食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存在哪个仓、调往哪个县,每一笔都有记录。他把这些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缺口便显现出来了。去年秋收后,常平仓入粮三万石,账面上只记了两万四千石。少了六千石。这六千石去了哪里?仓吏说是损耗,雀鼠啃食。
      郦商平便去查了仓房的修缮记录,发现那一年仓房刚刚翻新过,瓦是新换的,墙是新砌的,雀鼠根本进不去。仓吏改口了,说是发霉烂掉了。郦商平又查了那一年的天气记录,秋收时节天干物燥,连阴天都少,哪来的霉烂?
      仓吏无话可说,供出了上司。上司供出了上司的上司。一层一层往上追,追到了长安府尹名下。
      这条线查得顺风顺水,但暗线却遇到了阻碍。
      郑元派张恽暗中调查长安府尹和韩内侍的死因,进展甚微。长安府尹死前收到的那封信,至今下落不明。张恽找到了府尹的遗孀,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满头白发,神情木然。她说丈夫死前那几日确实收到过一封信,但她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信是从哪里来的。丈夫读信时她不在书房,等她进去送夜宵时,丈夫已经把信收起来了。第二日她打扫书房,发现炭盆里有一堆纸灰。信已经被烧了。
      “他烧信的时候,说了什么?”张恽问。
      妇人想了很久。“他说……‘都是我自找的’。就这一句。”
      张恽将此话回报郑元。郑元沉默片刻,又问:“韩内侍那边呢?”
      张恽的调查结果是:韩内侍告病回家那日,确实有一个同乡来找过他,两人在家中喝了一壶酒。同乡走后,韩内侍便匆匆出门,说是要回城办事。家人问他办什么事,他没有说。然后便是次日清晨,他的尸首在城郊驿道上被发现,旁边是一匹摔断了腿的马。
      “同乡找到了么?”
      “找到了。”张恽从袖中取出一份口供记录,“他说那日他去韩内侍家中,只是叙旧,喝了一壶酒便走了。至于韩内侍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一概不知。臣查过此人的行踪,他没有说谎。他离开韩家后便去了城西的集市,有数人可以作证。”
      两条线都断了。长安府尹那封信已被烧成灰烬,送信的人是谁、信上写了什么,永远也无人知晓。韩内侍在最后那个夜晚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也随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线索还在,但证据已无。
      郑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死者的档案。他摩挲着竹简,一下又一下。片刻后,他突然停住了。
      “不必再往下挖了。”他说。
      张恽抬起头,有些意外。
      “府尹那条线封存,韩内侍那条线也封存。所有的调查记录,只留一份,放在孤这里。其余全部销毁。”郑元的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这不是放弃。而是再查下去,不会有结果,只会有更多‘意外身亡’。”
      张恽沉默片刻,低声道:
      “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长安府尹背后的人,恐怕不是臣这个级别能查到的。若殿下当真要查到底,恐怕需要动用更上层的力量。”
      郑元转过头,看着张恽。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封存。”
      这是目前最妥当的做法。把已有的证据锁起来,把未查完的线索压下去,等待那个人犯下一个错误,等待某一个环节自动暴露,等待贪墨案的明线在推进过程中,无意间触碰到暗线封存的某一个节点。
      郑元没有再往下想。眼下更重要的是贪墨案的明线。郦商平那边又有了新进展,他需要集中精力。
      这日黄昏,郑元去了长乐宫。
      他照例在祖母的灵位前上了香,跪坐了片刻。殿中安静极了,只听见香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殿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他没有祈祷什么,也没有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跪着,像往常一样。这已经成为他多年来的习惯——跪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从长乐宫出来时,时候已不早了。夜色爬上墙头,向远处延伸,天边的最后一点光亮逐渐被大地吞噬。侍从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郑元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走过一道宫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侍从回过头,顺着太子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一扇斑驳的朱漆小门,门环上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枯黄的杂草。门前无人看守,也没有灯火。
      “这是……”侍从辨认了一下,“这是通往上林苑鹿苑的旧门。早就封了,殿下。”
      郑元当然知道它封了。
      但他记得那扇门从前的样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冬日,郑裴刚失母不久,被宫人们欺辱冷落。郑元去看他,邀他一同出席宫宴。宴后,兄弟二人便是在这扇门后那片鹿苑中游玩的。那时鹿苑里还养着十几头鹿,冬日雪后,鹿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印记。
      “开门。”郑元说。
      侍从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锈屑簌簌落下。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小径,荒草没膝,显然已多年无人踏足。郑元接过侍从手中的灯笼,独自走了进去。
      鹿苑已经荒废很久了。鹿早就没有了,鹿舍的围栏已经腐朽坍塌,散落在草丛中。唯有几株老槐树还在,枝叶蓊蓊郁郁,在暮色投下浓重的暗影。草丛深处隐约可见几块残破的假山石,石上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
      郑元站在荒草中,环顾四周。他听见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听见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他看见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微微晃动,像是一地的碎银,又像是很多年前鹿蹄在雪地上踩出的印记。
      他没有往深处走,只是站在门口不远处,提着灯笼,静静地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来看看这里。也许只是单纯的偶然。他忽然想起郑裴封王前,有一次来太子宫时,说了什么来着?
      “兄长,臣弟欠你的,此生难报万一。”
      这句话,他当时听得很感动。可此刻站在这片荒废的鹿苑中,他忽然觉得,那句话里的“万一”二字,似乎太重了些。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转身走出了鹿苑。侍从将那扇门重新关上,门轴再次发出沉沉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中回荡了许久。
      郑元回到太子宫时,夜色浓重。侍从禀报说郦商平来过,见殿下不在便回去了。郑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坐在案前,翻开郦商平留下的案卷,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窗外,一阵凉风拂过。
      与此同时,丞相府。
      方怀温坐在书房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新沏的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屏风后面,一个歌女正拨着琵琶,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春日的细雨,不急不缓,落在人的耳朵里,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歌女的调子转了个弯,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缕青烟被风吹散了。
      “换一首吧。”他说。
      歌女应了一声,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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