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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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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夏至。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当头,长安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烫的釜中。蝉鸣声嘶力竭,叫得人心里发慌。
急报是在午后送至宫中的。
大将军王子青,暴毙于北军大营。
“暴毙”二字,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许多人的胸口。
消息传到博望苑时,郑元正在案前临帖。笔锋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像一只不祥的黑瞳。他盯着那团墨渍,许久没有动弹。
侍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
郑元放下笔,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
“备车,去椒房殿。”
马车穿过宫道时,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贩夫走卒依旧在叫卖,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有狗趴在墙根下吐舌头。一切都与昨日无异。可郑元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暑气中悄无声息地裂开了。
王子青的尸身是被他的亲兵们日夜兼程送回长安的。王致勇并未跟随,他肩上的担子重了,压得他不能离开驻地分毫。
天太热了。
热得连眼泪都来不及流,尸首便已开始腐坏。他们用冰镇着,用布裹着,快马加鞭跑了三天三夜。入城时,领头的校尉滚下马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
“将军……回家了。”
那校尉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干裂得渗血。
棺椁入城那日,长安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和马匹粗重的鼻息。有人跪下,有人掩面,有人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口黑漆棺材,像是望着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皇帝下令,长安城中缟素。
赐谥号“武”。
那几日,皇帝没有上朝。
郑元去请安时,看见父皇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那是北疆的地形图,当年李典属国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皇帝的指尖停在贺山的位置,久久不曾移动。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他……走得太急了。”
郑元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应答。他看见父皇的手在微微发抖。
修墓的人日夜赶工。暑气逼人,棺椁不能久停。墓冢一经建成,便匆匆将人葬了进去。送葬的队伍很长,白幡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纸钱撒出去便被晒蔫了,粘在路面上,又被无数双脚踩过。
王皇后没有去送葬。
郑元走在队伍里,没了魂儿。
舅舅待他极好。
幼时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此刻一齐涌上心头。舅舅教他骑马,把他扛在肩头摘桂花,在父皇面前替他说情,出征前拍着他的肩膀说“殿下别担心。”舅舅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茧,握着他的手写第一个“马”字时,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笔杆捏断。
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下葬那夜,王皇后召郑元到椒房殿。
他记得那夜的星星异常黯淡,零零落落地缀在天幕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殿中气氛不同于往日,下人们来来去去,脚步急促却无声。烛火在纱灯中跳跃,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王皇后披着一件素色外衫,静静坐在榻上。她已这样坐了整整一天。
郑元走近时,看见母亲的两鬓多了几缕银丝。那些白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刺得他眼眶发酸。不过短短数日,她的面容便苍老了许多,像是有人用刀子在眉梢眼角刻下了新的纹路。
“母后,您不要过于劳累了,伤了身体。”他跪坐到母亲身前,握住她的手。
王皇后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儿子脸上,却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子青他……就这么去了。”她的声音沙哑,透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的疲惫,“我竟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母后……”
“小时候家里穷,他总说,等日后出息了,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当了大将军,封了侯,每次入宫见我,还是那句话——‘阿妹,你别担心,有我在’。”她的嘴角微微牵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如今他不在了,我竟不知该不该担心了。”
郑元心中酸涩难当,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母亲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曾为他缝过衣裳,曾在他生病时一遍遍探他的额头,曾在无数个夜里为他掖好被角。如今那双手骨节微凸,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王皇后回过神来,用一种忧愁的眼神看着她的儿子。
那眼神里有一些郑元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邃的、无法言说的忧虑,像是暗夜里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成年、已经立为储君的太子,而像是在看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
她忽然反握住郑元的手。
力道极大,骨节咯吱作响,握得他生疼。
“你性子太软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要强硬起来。听见了没有?”
郑元点头。她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扣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舅舅走了,朝中有些人会不安分。你父皇……”她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你要多去看看你舅舅留下的那些旧部,还有他的儿子,他们都是忠心的。你要顺从你父皇,莫要自作主张,凡事三思……”
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嘱咐了许多话。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最后,千千万万的叮嘱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儿啊……”
她缓缓把头杵进臂弯,贴着郑元的头,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却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走。
郑元一动不动地跪着。
母亲的面容苍白如纸,眼角的泪痕未干。他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人用石臼一下一下地捣,闷闷地疼。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母亲也是这样靠着他,那时她还年轻,鬓边没有白发,唱着小调哄他入睡。她的声音很柔,像三月里的春风。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这世道便是如此,弯弯绕绕,兜兜转转,最后都要一一应验的。那些你不曾在意的细枝末节,终有一日会变成横亘在你面前的高墙。
那之后的日子里,郑元与郑裴不再有多余的走动。
从前郑元成日泡在书阁里,读史,读经,读兵法。他跟随太傅左右,听他们讲治国之道,讲历代兴衰。他满心希望自己能成为父皇那样的人——那个坐在未央宫最高处、俯瞰天下的男人。
可他渐渐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父皇竟也与他疏远了。
从前父皇会召他入殿,问他对朝政的看法,考他功课,偶尔还会留他用膳。如今他主动去请安,往往只在殿外叩个头便被遣回。皇帝的面容依旧威严,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疏。
郑元站在殿外,望着那道紧闭的殿门,忽然觉得那门很高很高。
高得他再也推不开了。
翌年年初,春寒料峭。
二皇子郑裴受封淮阳王,就国,前往燕地旧都居住。
离京那日,郑裴入太子宫辞行。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茶汤在案上冒着热气,却谁也没有去端。
“皇兄,我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郑裴垂目道,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郑元望着他。这个从小与自己最亲近的弟弟,如今也已长成大人模样。眉目俊朗,举止从容,穿着亲王的服制,周身气度与往日大不相同。
“燕地苦寒,你要保重。”郑元说。
“皇兄放心。”郑裴起身,拱手一揖到底,“臣弟……就此别过。”
他直起身时,目光与郑元交汇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郑元来不及分辨其中有什么深意。随即郑裴便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人已出了大门。
郑元站在廊下,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冬末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他拇指上的玉韘微微发凉。